穜姜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偶爾偏頭看他一眼。
「嫂子,」穜姜叫他「你要是困了就睡一會兒。到白霧山要開七八個小時。」
「不困。」林喻安說。
穜姜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他,
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又從后座夠了一條毯子,扔到他腿上。
「不睡也蓋著。你體溫低,別著涼。」
林喻安低頭看著那條毯子。軍綠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有些起毛了,顯然用了很久。他把毯子展開,蓋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那處脫線的位置。
「穜姜姐,」他忽然開口,「你跟安昭野多久了?」
穜姜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我是在高中才認識隊長的,算起來也有四年了。」
「四年。」林喻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嗯。四年。」穜姜說。
「我們當初是破格成立的烈鷹戰隊,嫂子你知道的吧。」
穜姜把車開上了高速,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嗯,我知道。」林喻安說。
穜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烈鷹戰隊不是常規編制,是上面特批的。你猜為什麼?」
林喻安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因為安琳。」穜姜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明顯不一樣了,「安琳失蹤之後,隊長一個人去找過她。沒有命令,沒有支援,就他自己。那年他才十六歲,這個時候烈鷹隊剛剛成立一年。」
林喻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腿上的毯子。
「他去了兩個月左右,回來差點沒命,身上的衣服全是血,腿也一瘸一拐的。」穜姜攥緊了方向盤,語氣也沒輕鬆到哪裡去「他在醫院躺了兩周,出院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上級,申請成立烈鷹戰隊。」
「上面批了?」
現在的林喻安似乎喪失了思考能力,穜姜說一句他重複一遍。
「批了。」穜姜說,「但條件是要在一年之內拿出成績。拿不出來,就地解散。」
「他拿出來了。」
「他拿出來了。」穜姜重複了一遍林喻安的話,「
那一年,烈鷹戰隊端掉了腺體獵人的七個據點,救出了四十多個被關押的Omega和Alpha。隊長一個人的戰績,比有些整支隊伍都多。」
林喻安沒有說話。
他想起安昭野宿舍電視柜上那些獎盃和勳章,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枚勳章的背後,可能都是一場血肉橫飛的戰鬥。
「他一直在找銀蛇。」林喻安說。
「一直在找。」穜姜說,「五年來,從來沒有放棄過。」
車子駛入一條隧道,光線暗了下來,車內的照明燈自動亮起,昏黃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嫂子,」穜姜忽然叫他,「你怕不怕?」
林喻安想了想,說:「怕。」
「怕什麼?」
「怕他出事。」林喻安說「也怕自己拖他後腿。」
「你不會拖他後腿。」穜姜說,「你上次在考核里做的那些事,隊長都看在眼裡。他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驕傲。」
林喻安偏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壁。
「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林喻安說。
「他那人就這樣。」穜姜笑了一下,「什麼都往心裡藏,覺得說出來會讓人擔心。但他對你是真心的,我認識他這麼多年,沒見過他對誰這樣。」
「穜姜姐。」林喻安叫她。
「嗯。」
「安琳……是個什麼樣的人?」
穜姜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她啊,她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比安昭野還厲害?」
「不一樣。」穜姜說,「隊長是那種天生的領袖,往那一站,就讓人想跟著他干。安琳不一樣,她是那種……你跟她待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也能變得更好的人。」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才十五歲,什麼都不懂。她教我格鬥,教我射擊,教我在戰場上怎麼活下來。她說,穜姜,你以後一定是個很厲害的Omega。不用靠任何人,你自己就是最厲害的。」
穜姜的聲音有些發哽,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後來她失蹤了,我們找了她五年。」
她偏頭看了林喻安一眼,「所以嫂子,這次去白霧山,不只是為了查腺體的事。我們都在找答案,找了五年的答案。」
林喻安看著她。
「會找到的。」林喻安說。
「嗯,會的。」穜姜又道「那次任務失蹤的不只是安琳。」
林喻安有些意外,這些他從來都不知道。
穜姜看了他一眼說:「嫂子,你不知道正常,這件事沒有多少人提,也有人快忘了她。她是平和二隊的副隊長,和安琳的實力不分上下,只不過她們的行事不同。她風格特別狠厲也特別乾脆。」
「當年出任務,二隊除了她們兩個失蹤,其他人全部犧牲。」
林喻安有些說不出話,不怎的他從穜姜的隻言片語中竟然覺得這個人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
「會找到她們的,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都不能放棄。」
「嫂子。」她說。
「嗯。」
「你說話的樣子,真像隊長。」
林喻安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穜姜笑了一聲,沒再解釋。
車子在高速上又行駛了三個小時,周圍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變成了連綿的山巒。
「還有多久?」林喻安問。
「大概四個小時。」穜姜說,「過了前面那個服務區,再開兩個小時下高速,然後走省道。到了白霧山鎮,剩下的路就要靠腿了。」
林喻安點了點頭,從背包里拿出那張白霧山的地形圖,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穜姜偏頭瞥了一眼,說:「你不用看了,我都記在腦子裡了。」
「我也想記。」林喻安說。
林喻安把地圖上的每一條路、每一條河流、每一個標註的點都默記了一遍,然後把地圖折好,收進口袋裡。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安昭野。
林喻安把那些畫面和聲音一點一點地收好,放在心裡最深處。
車子又行駛了一段路,穜姜忽然開口:「嫂子,你睡了嗎?」
「沒有。」
「我問你個事。」
「嗯。」
「你當初為什麼要考軍校?」穜姜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不方便說,可以不回答。」
林喻安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夜色。
「為了報仇。」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