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喻安的手電筒指向山洞更深處。
「那邊是處理間。」林喻安說,「摘取腺體的地方。」
兩個人沉默地走過了那片鐵籠區。
山洞在這裡收窄,形成一條天然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洞壁上鑿出了凹槽,裡面放著一些陶罐和瓷瓶,落滿了灰。
林喻安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個陶罐,打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福馬林。
手電筒照進去,罐子裡泡著什麼東西,灰白色的,蜷縮成一團。
穜姜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身去,扶著洞壁乾嘔了兩聲。
林喻安把蓋子蓋上,把陶罐放回原處。
「走吧。」他說。
走廊盡頭是一道石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林喻安伸手推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他又推了一下,這回用了全力,石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有一張石台,台面傾斜,邊緣有凹槽,凹槽的盡頭連著一個陶瓷的容器。石台上方懸掛著一盞燈,燈泡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燈座。
石台表面有一層暗黑色的覆蓋物,厚厚地積了不知道多少層。
林喻安站在石室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手電筒照在石台上
「就是這裡。」林喻安說,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迴蕩,像是一個人的回音,有像是一群人的聲音:「他們把人綁在這張台子上,割開後頸,取出腺體。」
「活人。」他補了一句。
穜姜站在他身後,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指節發白。
「那些人,」她開口,聲音澀澀的,「腺體被取走之後呢?」
「活著送回去的很少。」林喻安說,「大部分死在台子上。死了之後,屍體拖到後面扔了。」
他轉過身,看著穜姜。
「現在,你還覺得我不該來嗎?」
穜姜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淚水和恐懼,只有一種濃烈的恨意,他們待在林喻安身心裡太久了,以至於最後演變成了一種執念。
「嫂子。」穜姜說,「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不該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越過林喻安,走進那間石室。她站在那張石台前,低頭看著那些乾涸的血跡,沉默了很久。
「隊長如果知道你以前來過這裡,經歷過這些」穜姜說,「他會瘋掉的。」
快一天一夜了阿瑤的爺爺還沒回來。
這很不正常。
安昭野決定和陸予翊一起去山洞裡,留賀言初程宴和沈唯在這裡接應。
山洞裡的空氣又冷又腥,穜姜跟在林喻安身後。
手電筒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兩側的鐵籠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林喻安走得很穩。
穜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比她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他明明在發抖,從進山洞開始,他的手就沒有停止過顫抖,可是他的腳步從來沒有猶豫過,像是這條路他已經走過無數次。
事實也是如此。
九年前,他走過這條路。
被拖進來的,關在籠子裡的,蜷縮在那張髒污的毯子上的,都是他經歷過的事。
「嫂子。」穜姜忍不住叫他。
林喻安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從前面傳來,有些悶。
「你還好嗎?」
「……還好。」
穜姜識趣地閉了嘴,把手電筒的光往前方照了照。
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
是出口的方向。
林喻安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落在地面上。碎石和塵土在他們腳下鋪成一條灰白色的路,路的盡頭是一片模糊的光亮。
「到了。」林喻安說。
他把手電筒關掉,插回腰間的戰術腰帶上。穜姜也跟著關了手電筒,兩個人站在山洞出口的邊緣,讓眼睛適應外面暗淡的天光。
霧氣湧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潮濕和清冷,混著枯葉和泥土的氣息,把山洞裡那股腐臭和福馬林的味道沖淡了一些。
林喻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穜姜跟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山洞的石縫裡擠出來,站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上。
眼前是一片緩坡,稀稀疏疏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們現在的位置,」穜姜拿出地圖,展開,手指在等高線上移動,「應該在這裡,後山東南側。翻過這個坡,再走大約兩公里就能和隊長他們會合了。」
林喻安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停住了。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霧氣,落在山坡下方那條若隱若現的小路上。
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
穜姜也聽到了,她迅速把地圖塞回口袋,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側身躲到一棵松樹後面。林喻安也閃到了另一棵樹後,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住了山洞出口的兩側。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喻安的手按在匕首上,指節收緊。
人影越來越近。
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深色的作訓服,沒有戴軍銜。
林喻安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個人在霧氣中停了一下,偏過頭,朝林喻安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濃重的白霧,林喻安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自己。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身體裡有根線,看不見摸不著,卻把兩個人連在一起。
他在看自己。
那個人邁步走過來,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
那個人的臉露出來了。
安昭野。
林喻安攥著匕首的手鬆開了,從樹後走出來,站在那條碎石鋪成的小路上,看著安昭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
安昭野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沾著灰塵的頭髮移到臉上那道被樹枝刮出的淺淺紅痕,眉頭越皺越緊。
「受傷了?」
「沒有。」林喻安搖頭。
安昭野嘆了一口氣,張開雙臂:「我想抱你。」
穜姜和陸予翊白了一眼默契轉過身,走遠了些。
安昭野張開雙臂,就那麼站在原地,等著林喻安走過來。
林喻安慢慢的走過去,其實他並不是特別想讓安昭野現在抱他,他的身上太髒了。
安昭野沒有催他,手臂一直張著,像一扇敞開的門。
林喻安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
安昭野的手臂收攏了,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扣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個人箍在懷裡。
「阿魚。」安昭野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一個星期沒見,想我沒有?」
林喻安沒有回答,將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安昭野笑了一聲。
「不說話就是想了。」他下巴在林喻安發頂蹭了蹭,「我也想你了。」
遠處傳來穜姜不耐煩的聲音:「隊長,抱夠了沒有?這山里冷得要死,你們打算在這裡過夜?」
陸予翊在旁邊補了一句:「讓他抱,單身狗好不容易找到對象就讓他多抱一下。」
安昭野:「我耳朵沒聾。^^」
穜姜沉默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抱在一起的背影,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