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喻安想起陳武在軍校里的樣子。
那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Alpha,原來曾經被當作祭品關在黑屋子裡試藥。
但是他之前的所作所為,都和這些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侮辱女性是真的,在網上帶頭辱罵Omega和Beta也都是真的。
無論他小時候經歷過什麼不好的事情,再怎麼可憐都不可能與他做的那些錯事一筆勾銷。
「陳文把陳武關在祖祠里多久了?」安昭野問。
「回來之後就一直關著。」飛鳥說,「不讓任何人見。只有他自己能進去。每天送飯送水,有時候能聽到武伢子在裡面喊,喊得很難聽。文伢子出來的時候身上經常帶著傷,被抓的,被咬的。」
「他每天都會去?」穜姜問。
「每天。」飛鳥說,「他說武伢子總有一天會接受他的。他說他們是命中注定的,這輩子就該在一起。」
程宴聽到這裡,忍不住回頭看了賀言初一眼。
賀言初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移開視線。
安昭野站起來,把飛鳥從地上拽起來,推到程宴面前。
「看好他。」安昭野說,又轉向陸予翊和沈唯,「你們倆留在村子裡,把村子徹底搜查一遍。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村民,有沒有腺體買賣的痕跡。」
「是。」
「隊長,那我們呢?」穜姜問。
「去祖祠。」安昭野看了一眼林喻安,「找陳文和陳武。」
林喻安點頭。
安昭野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蹲在穜姜身後的阿瑤。
小女孩抱著穜姜的腿,瘦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眼睛一直看著地上那顆已經融化成一攤的水果糖。
安昭野走回去,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顆糖,蹲下來,放在阿瑤手心裡。
「這個給你。」他說,「等事情結束了,大哥哥再來看你。」
阿瑤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黃澄澄的水果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大哥哥,」她小聲說,「你們要把文哥哥和武哥哥帶回來嗎?」
「嗯。」
「那……」阿瑤猶豫了一下,「武哥哥還會給阿瑤帶糖嗎?」
安昭野看著她,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
「會的。」
祖祠在村落後山的更深處的山坳里。
從飛鳥家出發,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湮沒的石板路往裡走,大約四十分鐘的路程。
路兩旁是密不透風的竹林,竹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灰綠色的穹頂,把天光過濾得暗淡而斑駁。
林喻安走在安昭野身側,兩個人並肩而行。
穜姜跟在後面,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竹林。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道石門。
石門半掩著,門楣上刻著畲族特有的圖騰,經過多年的風雨侵蝕,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原本的形狀。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隱約能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安昭野停下來,側耳聽了幾秒。
「兩個人。」他用氣聲說,「在裡面,靠西側。」
林喻安也聽到了。
一個聲音在說話,另一個聲音偶爾回應幾句,更多的時候是沉默。
安昭野打了個手勢,讓他們保持安靜,他要聽清楚陳武和陳文在裡面說什麼。
床的四個角都連上了鐵鏈,鐵鏈的盡頭是陳武的四肢。
「哥哥,你今天的氣色好多了。」
那是陳文的聲音,溫柔的,帶著笑意,就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陳文也不惱,繼續說:「藥我已經熱好了,趁熱喝好不好?涼了會更苦的。」
「滾。」
陳武啞著嗓子道。
陳文走到床前:「哥哥,你不喝藥,身體怎麼會好?」
「我說滾。」
林喻安站在石門外面,隔著那扇半掩的門,雖然他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卻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拉扯。
一個在拼命往外推,一個在拼命往裡拽。
安昭野偏頭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問他:進不進?
林喻安微微搖頭。
還不到時候。
「哥哥。」陳文的聲音又響起來,「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你帶我從白霧山逃出來那次。你背著我走了三天三夜,我發高燒,說胡話,你說『阿文你撐住,哥哥不會讓你死的』。」
陳武突然笑了一聲:「陳文,你說這些的時候自己笑了沒有?」
「哥哥覺得我在說笑?」陳文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是他端著藥碗的手已經開始微微發抖,「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從小到大,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陳武閉上眼睛,不願再聽。
「你十五歲的時候跟人打架,打破了對面的頭,被學校勸退。我替你扛的,我說是我動的手,被爸打了一頓,在床上躺了三天。」
「你十七歲的時候喜歡上一個Omega,人家看不上你,你喝得爛醉在街上遊蕩。我找了你一整夜,把你從護城河的欄杆上拽下來。」
「你考軍校那年,文化課差十二分。我替你補了整整一個暑假,每天從早上六點補到晚上十點。你考上了,我比你還高興。」
陳文把藥碗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來。
木床發出一聲吱呀,陳武的身體跟著震了一下,鐵鏈嘩啦啦地響。
「哥哥,」陳文伸手,輕輕碰了碰陳武的臉,「你對誰都好,為什麼偏偏對我這麼狠?」
陳武偏過頭,躲開他的手。
「因為你瘋了。」陳武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陳文,你瘋了。你把我關在這裡,鎖著我,餵我喝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你想把我變成什麼?你的……你的什麼?」
「我的愛人。」陳文說。
「我們是兄弟!我們都是Alpha!」
「那又怎樣?」
陳文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站起來,在床邊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著陳武。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陳武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此刻看起來陌生極了。
「你說什麼?」陳武的聲音有些發飄。
「我說,我們沒有血緣關係。」陳文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沒有淚,「我五歲那年被帶到你家,不是你爸媽親生的。你是陳家唯一的孩子,我只是……一個外人。」
陳武愣住了。
「你騙我。」他說。
「我沒有。」陳文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張泛黃的照片,拿到陳武面前,「這是族譜。你看看,我的名字在哪裡。」
照片很舊,邊角已經捲曲發脆。陳武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密密麻麻的人名上掃過。
陳家的族譜上,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陳武。
沒有陳文。
「我是你爸媽撿回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陳武。
「所以從血緣上講,你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只是在一個屋檐下長大的……陌生人。」
「那又怎樣?」陳武的聲音又啞了幾分,「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也是兄弟。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考軍校。陳文,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陳文走回來,在床沿坐下,「每一件都記得。記得你第一次叫我弟弟的時候,記得你替我打架的時候,記得你背著我逃出白霧山的時候。就是因為記得,所以我不能沒有你。」
「所以你就把我關起來?」
「我只是想讓你留在我身邊。」陳文伸手,握住陳武被鐵鏈鎖住的手腕,拇指輕輕蹭過那片被磨破的皮膚,「哥哥,外面的世界那麼亂,你留在白霧山好不好?留在家裡,哪裡也不要去。」
「你有病。」陳武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