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陳文笑了一下,笑容溫柔又苦澀,「可是哥哥,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你對我好,又對別人好。你讓我覺得我是特別的,又讓我覺得我跟別人沒什麼不同。」
「我受不了。」他的聲音低下去,「我看著你笑,看著你說話,看著你跟別人喝酒,看著你因為別人受傷而著急。我就想,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我?為什麼你受傷的時候,我不能在你身邊?」
「所以那天晚上,你來找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你,從小到大,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陳武閉上了眼睛。
「我想要你活著。」陳文說,「軍校的體檢報告,你看了嗎?」
陳武睜開眼。
「你身體裡那些毒素,是小時候試藥留下的後遺症。」陳文說,「軍醫說活不過三十歲。」
「所以你就帶我來這裡找解藥?」
「族裡的秘方,能治你的病。」陳文站起來,走到桌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喝了吧,哥哥。喝了就會好起來的。」
陳武盯著那碗黑褐色的藥汁,喉嚨滾動了一下。
「喝了,我們就離開白霧山。」陳文的聲音帶著祈求,「回軍校,或者去別的什麼地方。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
「那些藥……會讓我懷孕?」
陳文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會。」他的聲音有些發虛,「那只是傳說。」
陳武沒有回應他。
兩個人對視著。
陳文的眼眶越來越紅,陳武的眼睛也越來越紅。
最後是陳文先移開了視線,把藥碗放回桌上,背對著陳武,肩膀微微顫抖。
「那你就在這裡待著。」他說,「總有一天,你會想通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安昭野和林喻安站在門外。
陳文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右手迅速摸向腰間,安昭野的動作遠比他快的多,他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掐住他的後頸,把他整個人按在門框上。
「別動。」安昭野說。
陳文的臉貼著粗糙的木門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林喻安。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安少校。」他說,「你們來的挺快。」
安昭野沒有理他,偏頭看了林喻安一眼。
林喻安推開門,走進去。
陳武躺在床上,眼中早就沒了光亮。
他麻木的望著天花板,聽見動靜身體抖了一下。
林喻安走到床邊,蹲下來,從腰帶上抽出匕首,開始撬鐵鏈上的鎖。
陳武偏過頭,見到來人是他自嘲的笑了一下。
「林喻安。」他叫他的名字,「你來救我?」
林喻安沒抬頭,專注地撬著鎖。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喻安還是沒理他。
第一把鎖開了,鐵鏈嘩啦一聲從陳武手腕上滑落。
陳武活動了一下被鎖得僵硬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膚磨破了,露出下面紅通通的嫩肉。
「你不恨我?」陳武問,「論壇那件事,是我乾的。」
林喻安撬第二把鎖的動作頓了一下。
「知道。」
「那你還來救我?」
鎖開了。
林喻安把鐵鏈從床柱上解下來,扔在地上,站起來去撬另一邊的鎖。
「我討厭你。」林喻安的聲音平靜,他直視著陳武「但是救你,跟我討厭你是兩回事。」
陳武愣住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林喻安會這麼蠢,他在之前對他的辱罵可不少,現在他還能做到這麼平靜的救他。
在他看來林喻安簡直是愚蠢至極。
愚蠢至極!
他不用他們來救!
不用!
不用……
陳武看著他的側臉,莫名覺得很難受。
像他這樣的爛人根本就不需要他們這種天之驕子來拯救。
「你這個人,真奇怪。」他喃喃自語。
「嗯。」林喻安看了他一眼,應了一聲。
待到四把鎖全部打開。
陳武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停頓幾秒。
他的身體比他想像的還要虛弱,在床上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一坐起來,眼前就一陣一陣地發黑。
林喻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陳武借著他的力氣站起來,雙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他靠在床柱上喘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了。
「你自己能走嗎?」林喻安問。
「能。」
林喻安鬆開手,退後一步,讓陳武自己站著。
陳武試著邁了一步,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扶住床柱,咬了咬牙,又邁了一步。
他跟著林喻安走到門口,看到了被程宴和賀言初按押的陳文。
安昭野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臭著臉的看他從房裡出來。
陳文看見他出來,原本安安靜靜被乖乖扣押的人突然間暴動起來。
「哥哥!」他用力掙紮起來,賀言初按著他的肩膀,程宴扣著他的手腕,兩個人都快要按不住他一個人了。
當陳武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神掃過他時,陳文仿佛被人抽掉了骨頭,突然間癱軟的沒有力氣。
「哥哥。」他叫了一聲,聲音是他前所未有的顫抖。
陳武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從他的身後掠過,落到不遠處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上。深秋的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哥哥。」陳文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哀求,「你看看我。」
陳武慢慢地抬起頭,看向陳文
四目相對。
陳文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忍著沒有落下來。
「哥哥你不要這麼看我。」他聲音很輕,帶著落寞。
「帶回去。」安昭野說。
回到飛鳥家,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阿瑤從屋裡探出頭,看見陳武被人扶著走出來,瘦小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人。
是陳武哥哥。
那個以前來村里會給她帶糖的哥哥。
可是現在這個武哥哥和她記憶里的不一樣了。
他看起來很累,很累。
「武哥哥……」阿瑤小聲叫了一句。
陳武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勉強的扯起嘴角,笑了笑。
林喻安扶著他走到屋檐下,讓他坐在門檻上。
程宴從屋裡搬了張凳子出來,放在陳武旁邊,又轉身進去倒了碗熱水。
「喝點。」程宴把碗遞過去。
陳武低頭看著程宴遞來的水,沒接。
程宴就這麼伸直手臂,拿了將近一分鐘的碗
呵。
程宴被他氣笑了。
「愛喝不喝,我們不欠你的。」程宴收回碗轉身就走。
將碗放回廚房,去找賀言初訴苦。
陳文被押到院子另一頭,賀言初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蹲在牆角。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陳武的方向
一刻都沒有移開過。
安昭野站在院子中央,環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到林喻安身上。
「進去說。」安昭野朝屋裡揚了揚下巴。
林喻安點頭,跟著他走進屋。
穜姜正蹲在火塘邊,和阿瑤說話。
阿瑤抱著她的胳膊,整個人縮在她身側,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林喻安和安昭野走到後院。
「小魚。」安昭野叫他。
「我見過銀蛇。」林喻安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你見過他?」安昭野問。
「嗯。」林喻安應了聲「我見過他,當初被拐的時候,他是頭。」
安昭野看著他皺著眉,眼裡滿是止不住的心疼,他很不想去讓林喻安回憶當時的場景,讓他回憶一遍和讓他再去經歷一遍痛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他現在真的很需要這個線索。
看著安昭野糾結的表情,林喻安也難受。
他不想讓安昭野這麼糾結,於是他輕輕的開口:「他是蒙著臉的,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但是他的右手上有蟒蛇的刺青。很大,差不多是纏了他一手臂。」
安昭野和林喻安從後院回到屋裡時,穜姜已經帶著阿瑤坐到了火塘邊。
小女孩手裡還攥著安昭野給的那顆水果糖,糖紙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她捨不得吃,時不時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又小心翼翼地合攏掌心。
「大哥哥。」阿瑤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穜姜,落在安昭野身上,「你們剛才說的那個人,我見過。」
安昭野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人?」他蹲下來,和阿瑤平視。
「就是……」阿瑤咬著下唇,想了想,「手上有一條大蛇的那個人。」
林喻安動作猛的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