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黑。
安昭野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越來越沉重,臉色也越來越慘白,毫無血色。
林喻安走在他身側,手始終懸在他手臂外側,隨時準備扶住他。
賀言初走在隊伍最後面,臉色比安昭野好不到哪去,他一聲不吭,程宴一直在他身邊觀察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時不時要看他一眼,生怕賀言初突然間倒下。
「隊長。」穜姜從後面追上來,「我聯繫了上級,支援還有至少兩個小時才能到。」
安昭野點點頭,沒有下文。
山路在腳下蜿蜒,石板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泥濘的土路。
眼看著離飛鳥家的距離不到六百米,程宴第一個沖了過去。
院門大敞著。門檻上有一灘血,暗紅色的,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碎在血泊旁邊,碗底朝上,映出一小片蒼白的月亮。
「阿瑤!」程宴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安昭野皺著眉,讓程宴讓開,自己快步走進屋裡。
火塘里的柴火已經快燒盡了,只剩幾根暗紅色的炭條在灰燼中苟延殘喘。
他照著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屋內的布局。
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碗碟、以及那被撕扯下來的半截窗簾。
整個屋內的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在後院。」賀言初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有些虛弱。
所有人都湧向後院。
在後院的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
那些痕跡從屋裡一直延伸到院牆的豁口,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溝壑的邊緣沾著暗紅色的液體。
程宴蹲下來,手指觸了一下那灘液體,指尖上沾了暗紅色。
「是血。」他抬起頭看著安昭野說,「還沒幹透。」
安昭野站在院牆豁口處,手電筒的光照向外面漆黑的山林。
夜色濃厚,什麼都看不清。
光照過去立馬就被黑色吞噬,陷入無底洞裡。
「他們走了多久了?」安昭野問沈唯。
沈唯蹲在血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檢測儀,屏幕上跳動著幾行數據。他皺了皺眉,站起來:「不超過二十分鐘。」
「追。」安昭野說道。
安昭野剛邁出一步,身體忽然晃了一下。林喻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穩穩的扶住他,不讓他摔倒。
安昭野撐著林喻安的肩,
站在原地,閉了閉眼,等那陣眩暈過去。
「安昭野。」林喻安出聲,聲音裡帶著心疼「你這樣追上去,能做什麼?」
安昭野睜開眼,偏頭看他。
「安琳在裡面。」他開口,聲音沙啞的要命,語調帶著哭腔像是積壓很久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突破口。
「阿瑤也在裡面。陳文陳武,飛鳥,他們都在裡面。你讓我在這裡等著?」
「我不是讓你等著。」林喻安握著他的手臂沒有鬆開,他能很明顯的感受到安昭野的手臂在顫抖,「我不想要你一個衝過去,什麼都是你一個扛,我們一起去,一起把安琳和阿瑤他們救出來。」
安昭野盯著他看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
「……走。」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了車輛急剎車的聲響。
「隊長!腺體獵人返回來了!」穜姜從外面衝進來。
車子還沒停穩,槍聲就從院門外響起了。
安昭野一把將林喻安撲倒在地,兩個人滾到門檻後面的死角里,子彈擦著門框飛過去,木屑四濺,打在臉上生疼。
「賀言初!」安昭野喊了一聲。
賀言初已經拉著程宴躲到了院牆後面,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臉上的血色又白了幾分。
他的信息素還在流失,腺體像被人拿鈍刀一下一下地剜,每跳動一下都牽連著全身的神經。
「多少人?」安昭野問。
沈唯蹲在窗戶下面,從平板調出熱成像畫面。
「至少十六個,分散在院外東、南、西三個方向。北面是後山,暫時沒有探測到熱源。他們帶了長槍,正在架設射擊位。」
安昭野咬了咬牙。
十六個人,帶著長槍,明顯是有備而來。
他們這邊七個人,有兩個中毒,彈藥有限,還被堵在屋子裡。
「通訊呢?」他問。
穜姜按著通訊器試了幾次,搖頭:「被干擾了。他們帶了屏蔽設備。」
安昭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穜姜,你和程宴守住前門。賀言初,陸予翊,你們守後門和西側窗戶。沈唯,你繼續監控熱成像,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記住,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林喻安。」
林喻安抬頭看他。
「你跟我守東側。」
林喻安點頭,跟著安昭野摸到東側的窗戶下面。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院子,院牆外面是更深的夜色。
「安昭野。」林喻安壓低聲音叫他。
「嗯。」
「你的手在抖。」
安昭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握槍的手,確實在抖。
手抖在射擊里是大忌。
林喻安沒多說什麼,他相信安昭野。
他從腰間拔出自己的槍,檢查了一下彈夾,拉動套筒,子彈上膛。
動作乾脆利落,和安昭野在訓練場上教的一模一樣。
院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
三短一長。
那是攻擊的信號。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打在院牆上、門板上、窗戶上,碎石和木屑四處飛濺。
安昭野側身探出窗戶,連開三槍。
院外傳來一聲悶哼,有人倒地的聲音。
「打中了。」沈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絲興奮,「東側偏南方向,三個。」
林喻安緊跟著探出窗戶,瞄準沈唯報出的方位。
他看見了一個黑影,蹲在院牆外面的灌木叢後面,正在換彈夾。
準星對準。
呼吸。
扣扳機。
那個黑影倒了下去。
「四個。」沈唯的聲音更快了,「西側也有,賀言初和陸予翊打中五個。」
槍聲越來越密集。
穜姜和程宴守的前門是火力最集中的方向,至少有四五個人在同時射擊。
木門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
「彈藥!」程宴喊了一聲,「我的快沒了!」
「省著點。」穜姜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她的子彈也不多了。
安昭野摸了摸腰間的彈匣袋,還剩兩個。
林喻安更少,只剩一個。
沈唯和陸予翊的子彈也不多了。
林喻安攥緊了手槍。
「沈唯。」林喻安叫他,「外面還剩多少人?」
「四個!還有四個!」
「已經夠了。」林喻安說「留一個活口。」
安昭野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這種被火力壓制、彈藥將盡、隨時可能有人倒下的時刻,這人想的不是怎麼活命,而是怎麼留活口。
「聽到了?」安昭野的聲音壓過槍聲,「留一個。」
院外的槍聲突然稀疏了下來。
安昭野抓住這個間隙,從窗戶翻了出去。
他借著院牆的陰影往前摸了幾步,閃到一叢灌木後面。
林喻安緊跟著翻出去,落在他身側,兩人背靠著背,手電筒和槍口同時指向黑暗中。
熱成像顯示,剩下的四個人分散在院子東側和南側,有兩人的位置很近,另外兩個各自隔開了一段距離。
安昭野用手勢比劃了一下。
他解決東側那兩個近的,林喻安負責南側那個單獨的。
剩下那個,留給穜姜他們從正面突破。
安昭野靠近他們時那兩人正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樹後面,一個在換彈夾,一個在探身觀察院內的動靜。
他們甚至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
安昭野出手很快。
他的匕首柄砸在左邊那人後腦勺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右邊那人剛轉過頭,安昭野的拳頭已經砸上了他的太陽穴
兩個,解決。
林喻安那邊更快。
他的目標是南側那個藏在岩石後面的腺體獵人。
那人背對著他,正在用通訊器低聲說著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林喻安摸到岩石側面,在那人掛斷通訊器的瞬間出手。
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向外一擰,右手同時掐住他的後頸往前一推,將他的臉按在粗糙的岩石表面上。
「別動。」林喻安壓低聲音。
那人劇烈掙扎了一下,林喻安的手指掐得更緊,拇指按在他後頸的腺體位置上。
那人果然僵住了,整個人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動彈不得。
林喻安從他腰間抽出匕首扔遠,又摸了一遍他身上沒有其他武器,才扣上束縛帶。動作一氣呵成,安昭野教過的東西,他全都記住了,一個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