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喻安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
帶著蜜桃甜蜜的氣味,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滲進去,一點一點地修補那些被撕裂損壞的經絡和腺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聲音像是隔了很遠,又像是離得很近。
「……腺體損傷比想像的要嚴重……萬芳傾橘這種技能……對Omega的消耗是致命的……」
是江白川的聲音。
「……喻安什麼時候醒?」
「一時半會是醒不了,過度使用技能,腺體嚴重損傷沒死就已經不錯了。」
然後是椅子拖動的聲音,腳步聲,關門聲。
安靜了。
林喻安的意識又沉了下去。
再次浮上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握著。
林喻安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那隻握著他的手立刻收緊了。
「喻安?喻安!你醒了是不是?你手指動了!我看到了!」
是雲舒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喻安努力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白熾燈的光線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偏過頭,看見雲舒趴在床邊。
他的臉離他很近,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不要哭。」他開口,嗓音像一隻唐老鴨,還是好幾天沒喝過水的唐老鴨。
雲舒愣了一下,先是覺得林喻安的聲音有些逗想笑,笑了沒兩聲,他又猛的把自己的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更厲害了。
看到林喻安這樣他真的特別難受。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們渾身是血,嘴裡還不斷吐著血被推進手術室…我和沈奕他們在手術室外面站了好久,我還以為你要……你要…」他的聲音悶在手臂里,含混不清。
「你昏迷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江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我……我還以為……」
林喻安抬起沒扎針的那隻手,輕輕放在雲舒頭頂。
「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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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餓不餓?渴不渴?我去叫江醫生!不對,我先給你倒杯水——」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膝蓋撞上床沿,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踉蹌著去夠床頭柜上的水壺。
林喻安看著他笨拙的背影,笑了笑。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雲舒。」他叫住正往杯子裡倒水的人,「安昭野呢?」
雲舒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水從杯口溢出來,流到手指上,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把水壺放下,端著那杯倒得太滿的水走回來,放在床頭柜上。
「安隊長他……」雲舒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的邊角,「他也受傷了。腺體中毒,比你的傷輕不了多少。不過他已經醒了一次。」
「他醒了?」
「嗯,昨天下午醒的。醒了之後第一句話就問你在哪,第二句話就要下床來看你。」雲舒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被江醫生按回去了。江醫生說,他要是敢下床,他就把他的腿打斷。安隊長不服嘴裡囔囔著江醫生打不過他,說江醫生虐待病人,不讓病人看自己老婆。」
林喻安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也忍不住笑。
「後來呢?」他問。
「後來……」雲舒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他的信息素又開始不穩定了,江醫生給他打了鎮定劑,他又睡著了。一直睡到現在,還沒醒。」
林喻安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針。
透明的塑料管從針頭延伸出來,連接到床頭的輸液架上,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慢的要死。
「他在哪個病房?」林喻安問。
雲舒警覺地抬起頭:「你要幹什麼?」
「去看看他。」
「不行!」雲舒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你剛醒!你連坐都坐不穩,你怎麼去看他?江醫生說你的腺體損傷比他還要嚴重,萬芳傾橘那種技能——」
林喻安聽到他說出萬芳傾橘時,心中一驚,果然他的身份還是暴露了嗎?
也是,這件事本身就瞞不了多久,他使用萬芳傾橘的副作用,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這是一個Omega。
而且是S級的Omega。
「你們都知道了?」他垂下眼,不安的揪著被單的邊角。
雲舒看著他這副模樣,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打斷。
沈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看見林喻安醒了,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走過來。
他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探了探林喻安的額頭,又翻過他的手腕搭了兩根手指上去。
「燒退了。」沈奕收回手,「不過你的
脈搏還是偏弱。萬芳傾橘對你身體的消耗太大了,腺體損傷需要時間恢復。」
林喻安沒接話,他垂著眼,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上級……怎麼說的?」
沈奕和雲舒對視了一眼。
雲舒咬了咬唇,蹲下來趴在床邊,伸手握住林喻安沒扎針的那隻手。
「喻安,你別擔心。」雲舒的聲音放得很輕,「上級說了,你隱瞞第二性別進入軍校這件事,念在事出有因且在校期間表現優異、多次立功,給了通報批評。就是……就是一張紙的事,不影響你繼續在烈鷹。」
林喻安抬起眼看他。
雲舒被他看得有些發慌,連忙又說:「真的!穜姜姐親自去問的,她說上面的人知道你的事情之後,開了好幾次會。有人說要嚴肅處理,有人說功過相抵。最後是安叔叔——就是安隊長的爸爸,他出面說了話。」
「他說什麼了?」林喻安的聲音有些澀。
雲舒想了想,學著安秋和的語氣,把聲音壓得低沉:「『這孩子是他自己走進軍校的,不是我們請他來的。他隱瞞身份是他的錯,他救了那麼多人、端了腺體獵人的臨時的據點,是他的功。功是功,過是過。通報批評,記一等功。誰有意見,來找我。』」
雲舒學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恢復了本來的聲音:「然後就沒有人有意見了。」
林喻安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針。
一等功。
通報批評。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詞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還有。」雲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林喻安手裡,「這是穜姜姐讓我轉交的。她說這是你應得的。」
林喻安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牛皮紙色,正面還是印著烈鷹戰隊的隊徽,那隻展翅的鷹,它的爪下握著利劍。
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來,裡面是一張紙。
「茲有林喻安同志,在烈鷹戰隊預備役期間,於白霧山執行A級任務中表現突出,臨危不懼,勇救戰友,粉碎腺體獵人據點一處,解救人質若干。經上級研究決定,記個人一等功一次。」
落款是平和部隊總部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林喻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喻安?」雲舒小心翼翼地叫他,「你怎麼了?你……你別哭啊。」
林喻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指尖是濕的。
「我沒哭。」他的聲音很啞,「風太大了。」
雲舒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緊閉的窗戶,又轉回來,眼眶也跟著紅了。他想說什麼,被沈奕按住了肩膀。沈奕沖他微微搖頭,雲舒吸了吸鼻子,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握著林喻安的手又緊了一些。
「安昭野。」林喻安忽然開口。
「安隊長還在隔壁病房睡著。」沈奕說,「江醫生說他的腺體毒素已經清得差不多了,就是消耗太大,身體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預計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就能醒。」
林喻安把那張一等功的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他掀開被子,伸手去拔留置針。
「你幹什麼!」雲舒一把按住他的手,「你還輸著液呢!」
「我要去看他。」林喻安的聲音十分固執。
「你不能——」雲舒的話說到一半,被沈奕打斷了。
「讓他去。」沈奕說,「他看著安隊長,比在這裡躺著安心。」
雲舒張了張嘴,看看沈奕,又看看林喻安,最終還是鬆開了手。他幫著沈奕把輸液架推到床邊,把林喻安沒扎針的那隻手搭在架子上,又彎腰把他的拖鞋擺正。
「我扶你。」雲舒說。
林喻安搖了搖頭,自己從床上下來。他的腿有些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了。他扶著輸液架,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雲舒跟在他身後,手懸在半空中,隨時準備扶他,卻始終沒有碰到他。
病房的門推開,走廊里的燈光比病房亮得多,林喻安眯了眯眼。
他站在門口,轉頭看了看左右。
「這邊。」沈奕走出來,指了指左邊的方向,「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
作者有話
上一章的結尾已補充,抱歉昨天寫的太晚,不小心睡著了,就放到現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