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不長，加上他走的也不快。
輸液架的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發出輕微的聲響。經過一間病房時，裡面傳來程宴的大嗓門。
「……我跟你說，嫂子那個萬芳傾橘一放，整個院子的腺體獵人全趴下了！銀蛇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我當時就在現場，看得清清楚楚！嫂子就是S級Omega，比我見過的任何Omega都——唔！」
聲音戛然而止，不用猜都知道是賀言初把他的嘴給捂住了。
「別到處亂說。」
「唔唔唔！」程宴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顯然是在抗議。
林喻安的腳步頓了一下，搖頭笑了笑，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的門關著，門上的小窗透出燈光。
林喻安停下來，透過那扇小窗往裡看。
安昭野躺在床上。
他穿著病號服，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放在被子外面，他的手背上也扎著留置針。
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嘴唇有些乾裂，應該很久沒有喝水了，他眼瞼下的青黑在他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
林喻安站在外面遲遲沒動。
雲舒看不下去，忍不住小聲的提醒他：「喻安，你進去看一下啊。」
林喻安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以及安昭野平穩的呼吸聲。
他扶著輸液架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那種老式的木椅，坐上去有點硬，硌的後背疼。
林喻安把輸液架靠在牆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安昭野放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安昭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林喻安愣了一下，以為他醒了，抬頭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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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昭野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了。
他沒有醒來。
林喻安低頭看著兩人幾乎要碰到一起的手指，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輕輕握住。
安昭野的手比他大一圈，骨節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繭。
溫度比他高一些，握在手裡暖暖的，像冬天裡的熱水袋。
「安昭野。」林喻安輕聲叫他。
沒有回應。
「我來看你了。」
還是沒有回應。
林喻安垂下眼，拇指輕輕蹭過安昭野的指節。
「他們說給我記了一等功。」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他害怕自己聲音太大吵醒他，「還給了通報批評。兩個一起給的，你說他們是不是也覺得不好意思，光批評不給獎勵說不過去？」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就像是在跟安昭野告狀。
「你要是在的話，肯定會說『批評就批評，又不能少塊肉，一等功可是實打實的』。」林喻安學著他的語氣，學得不太像，聲音太輕太軟了。
「然後你會摸摸我的頭，說『我家小魚就是厲害』。」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聲。
「所以你快點醒過來。醒過來，摸摸我的頭。」
安昭野這一覺睡了很久。
他睡了多久，林喻安就守在他身邊多久。
誰勸都不好使。
「嫂子，喝點粥。」她將手上的保溫桶放到桌子上，擔憂的看著林喻安。
林喻安依舊是搖搖頭，還是那套說辭。
吃不下，沒胃口。
穜姜看著他，第三次生出了想把安昭野搖醒的念頭。
她來這裡三回了，林喻安每次都是這副說辭，不帶變的穜姜好說歹說才讓他吃下一小塊麵包。
穜姜皮笑肉不笑的扯起嘴角，發動一技能：「嫂子，你再這樣下去隊長醒了要弄死我的啊！」
她說的實在是慘，哭腔都起來了，就差哭給他看了。
穜姜說哭就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隻手抹著眼淚，另一隻手還不忘把粥碗往林喻安面前推。
林喻安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了粥碗。
「我吃。」
穜姜的哭聲立刻收住了，變臉比翻書還快。她眼睛還紅著，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臉。
「嫂子你慢慢吃，不夠我再去打。」她把紙巾塞回口袋，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幹練的樣子，「隊部那邊還有事，我先走了。你吃完把碗放著就行，我晚點來收。」
林喻安點了點頭。
穜姜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嫂子，」她說，「隊長他真的快醒了。江醫生說的，就這一兩天。你把自己養好，等他醒了看到你這樣，該心疼了。」
門關上，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林喻安低頭看著手裡那碗粥。
皮蛋瘦肉粥，還冒著熱氣，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細絲，粥底熬得濃稠，上面撒了一點蔥花。
他用勺子把蔥花撥到碗邊，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的溫度剛好，帶著絲絲的鮮香，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洋洋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
從白霧山回來之後，先是昏迷了一周，醒來之後又一直守著安昭野，餓了就啃兩口麵包，渴了就喝幾口水，他根本沒有心思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
一碗粥，他吃了快半個小時。
吃完之後他把碗放在床頭柜上，重新握住安昭野的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也關了燈，獨留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
林喻安靠在椅背上，眼皮越來越沉。
他不想睡，可是他現在的身體實在是太虛了，他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握著安昭野的手沒有鬆開，拇指搭在他的脈搏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之後沒多久，安昭野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是睫毛。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平穩的七十多慢慢升到了八十多，滴滴聲的頻率變快了一點。
安昭野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昏暗中，他眨了眨眼，偏過頭，看見了靠在椅子上睡著的林喻安。
林喻安的臉色很不好，蒼白得幾乎和床單一個顏色，眼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他瘦了。
安昭野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沒扎針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林喻安的臉頰。
指尖接觸到林喻安皮膚的那一刻，安昭野就皺眉頭。
他的臉太涼了。
林喻安的體溫本來就偏低，現在更是涼得像一塊冰，連嘴唇上都沒有什麼血色。
安昭野的手指從他臉頰滑到耳廓，再滑到後頸。
那裡有他標記過的痕跡，此刻正微微發燙，信息素的波動透過皮膚傳過來，紊亂而微弱。
安昭野的手停住了。
他閉上眼睛，釋放出一絲信息素。
烏木紅酒的醇香輕柔的包裹住林喻安的後頸。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林喻安的臉頰上有了一絲血色。
他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了眼。
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他愣住了。
安昭野看著他露出一個笑：「醒啦？」
林喻安見他醒來，沒有回他。
他的眼眶一點點地變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就那麼看著安昭野，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安昭野伸手，拇指輕輕蹭過他的眼角。
「別哭。」他的聲音還是很啞，「我這不是醒了嗎？」
林喻安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憋回去，聲音有些發哽：「釋放信息素了！」他的語氣強硬且肯定。
「嗯。」安昭野應了一聲，大大方方的承認「現在好點了嗎？」
林喻安點點頭，又搖搖頭。
一副呆呆的樣子。
他在安昭野面前永遠都是鮮活的、真實的，與他在常人面前極其不符。
「小魚，你好可愛。」安昭野笑眼盈盈。
「你好笨。」林喻安癟著嘴。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同時笑了。
林喻安笑的時候，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砸在安昭野的指尖上。
安昭野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收攏，把他的眼淚攥在手心裡。
「又瘦了。」安昭野說，「怎麼就養不胖你呢。」
林喻安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安昭野的手指已經捏上了他的手腕。
骨節突出，腕骨硌手。
安昭野的眉頭擰了起來
「沒好好吃飯？」
「……吃了。」
「吃了還這麼瘦？」
林喻安抿著唇，不說話了。
安昭野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等我好了，」安昭野說，「給你補回來。一天五頓，頓頓不重樣。」
林喻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你什麼時候好？」
安昭野挑眉：「怎麼，嫌我躺太久了？」
「不是。」林喻安的聲音低下去，「就是……想讓你快點好。」
安昭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快了。」他說，「江白川說了，再躺兩天就能下床了。」
「哦，你上次騙我也是這麼說的。」林喻安盯著他的眼睛，然後小嘴一張就是瘋狂細數安昭野以往騙他的經歷「上次你說會很快回來，結果差點在白霧山里回不來，上上次說腿不疼，結果半夜疼得睡不著給江醫生打電話。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安昭野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怎麼記這麼清楚？」
林喻安被他捂著嘴，眼睛還是盯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一點倔強。
安昭野看了幾秒，鬆開手，嘆了口氣。
「行，我錯了。」他說，「以後不騙你了。」
林喻安看著他，不說話。
「真的。」安昭野舉起沒扎針的那隻手，做了個發誓的手勢，「以後跟你說什麼都是真的。說很快回來就很快回來，說不疼就不疼，說——」
「安昭野。」林喻安突然打斷他。
「嗯？」
「你手背上在流血。」
安昭野低頭一看，手背上的留置針因為剛才的動作歪了，針頭從血管里滑出來，血順著手背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洇出幾朵暗紅色的花。
「沒事。」安昭野面不改色地把手放下來，「小問題。」
林喻安已經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來得很快，一進門看見安昭野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處理留置針。她把針頭重新固定好，用碘伏擦掉手背上的血，又換了一條乾淨的床單。
「安少校，你醒了就好。」護士收拾好東西，看了他一眼，「江醫生說了，你醒了之後要做個檢查。明天早上，別吃東西別喝水。」
安昭野應了一聲。
護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喻安。
「這位……林同志，」她說，「你也該回自己病房了。你自己的身體還沒恢復，不能一直在這裡守著。」
林喻安搖了搖頭。
護士還想說什麼，被安昭野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識趣地閉上嘴，帶上門走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安昭野拍了拍床沿：「上來。」
林喻安看著他，沒動。
「床窄，擠不下。」
「擠得下。」安昭野又拍了拍，「上來。」
林喻安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側身躺上去，避開安昭野扎著針的那隻手，靠在他沒受傷的那一側。
安昭野這才滿意的笑了笑 然後十分熟練的摟上林喻安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