穜姜說完之後就走了,林喻安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殉情這一詞,他最早的認知是來自於他父親。
林棲遲。
他見過他父親發病吞藥、割腕的場景,他當時被吳叔抱著,捂著眼睛,卻還是從他露出的指縫中窺見一二。
他不知道父親在幹什麼,只覺得當時的林棲遲好恐怖,好難受。
他被吳叔匆匆放到自己的臥室,讓傭人陪他玩,然後急忙趕了回去。
小小的他歪著腦袋去問陪他玩的傭人姐姐,「爸爸,怎麼了?」
當然沒人會告訴他真話。
隨便說一兩句「林總不小心劃到手了。」「林總逗你玩的。」給糊弄過去。
他不傻,他聽得出這些話都是騙他的。
後來,他聽到那些從他房間門口路過的傭人嘴裡漏出來的隻言片語。
「林總又發病了……」
「聽說是看了夫人的照片……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醫生說這是殉情傾向,得有人二十四小時看著……」
那個時候他太小,不明白殉情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阿魚。」一隻手伸過來,摸了一下他的臉「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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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喻安回過神,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想陳文陳武?」安昭野問。
林喻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開始是想到了陳文。」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剛剛一直在想我父親。」
安昭野收回手,將碗放到床頭柜上。
然後把人攬進自己的懷裡,他的下巴抵在林喻安發頂,手臂環著他的腰。
「想家了?」安昭野問他。
林喻安搖頭。他想了一會兒,說:「也不是想家。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以前的事。很小的時候的事。」
「想說嗎?」
林喻安沉默幾秒,他不介意將自己所有的事,毫無保留的告知於安昭野。
只是……
只是,他的過往實在是太過糟糕。
他不想讓這些使安昭野擔心,難過。
察覺到林喻安的情緒,安昭野親了親了他的臉。
牽起他的手,安撫性的捏了捏。
「沒關係,不想說就不說。」
窗外有兩隻小鳥嘰嘰喳喳的叫喚著,小白鳥安慰的蹭蹭小花鳥,小花鳥毫無波瀾,仔細一看它的眼裡泛著淚光。
安昭野有那麼一瞬間認為現在的林喻安和他,與這兩隻小鳥有那麼一點相似。
「我母親去世之後,」林喻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輕,「父親有一段時間……不太好。」
他用了不太好這一說法,顯然是不好說出口,安昭野卻聽出來了,表面下藏著的另一層意思。
「吳叔說他有時候會在書房坐一整夜,什麼都不做,就對著母親的照片。我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後來有一次,我半夜醒了,自己爬起來去找他。書房的門沒關嚴,我從門縫裡看到他坐在椅子上,手邊放著什麼東西。」
林喻安頓了一下。
「是刀片。」他說,「他割了腕。血滴在地毯上,深色的,看不太出來,我是看到了的。父親好奇怪,他沒哭就這麼坐著,也沒什麼表情的看著血往外流,但是我就是能感覺到他很難受。」
安昭野收緊了手臂。
「後來吳叔來了,把我抱走了。我聽到他在裡面喊人,很亂,很多人跑來跑去。第二天早上起來,家裡就已經收拾乾淨了,地毯換了新的,書房的門鎖上了。沒有人再提這件事。」
「你記得。」安昭野嗓子突然沙啞幾分。
「我記得。」林喻安說,「我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我都記得,我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是可以那麼的紅,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傷心到一定程度,是不會哭的。」
安昭野也沒想到平日裡高高在上,不問世事的林總竟然會有這樣的經歷。
「我被抱回房間,聽見傭人嚼舌根,說父親這是殉情傾向,得有人看著。我當時不太懂,覺得他為什麼要死呢?我不是還在嗎?他不是還有我嗎?」
林喻安似是有些壓不住自己的情緒,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顫抖。
「後面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愛我。他太痛了,甚至覺得活著也是一種折磨,他看著我就會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就會痛,痛到活不下去。那不是他的錯。」
安昭野將他換了個方向抱著,嘴唇貼上林喻安的唇。
「不是你的錯。」
「隊長,你和嫂子還在醫院躺著呢,要不今天的追悼會,你就別去了。」程宴穿著軍裝站在安昭野面前。
筆挺的制服襯得他比平時正經了許多,但那雙眼睛裡的擔憂還是藏不住。
安昭野已經換好了衣服,深色軍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神情嚴肅。
「隊長。」程宴又叫了一聲「你這傷還沒好,腺體也沒恢復,醫生說你不要去人多,信息素多的地方。」
「醫生說的話多了。」安昭野轉過身。
「哪句你記住了?」
程宴一噎。
安昭野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被風吹歪的領帶。
「陳武他是為了救人犧牲的,陳文殉情前給我們留下了許多窩點。」
「他們都是為了人民而死,他們死的光榮,我憑什麼不去?」
「……那嫂子呢?」他的聲音有些悶,「嫂子也去?」
安昭野偏頭看向門口。
林喻安站在那裡,也換好了衣服。
他的軍裝是新的,肩章也是新的,烈鷹預備隊的標識別在袖口,那隻展翅的鷹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我去。」林喻安說。
「嫂子!」程宴急了,「你比隊長好不到哪去!你的腺體!」
「我的腺體沒事。」林喻安走過來,在安昭野身側站定,「陳武救過阿瑤。阿瑤今天也會去。我想陪著她。」
軍校禮堂今天格外肅穆。
黑色的挽幛從穹頂垂下來,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禮堂正前方掛著陳文和陳武的遺像,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黑白影像里,兩個年輕人的笑容定格在最鮮活的那一刻。
兩張照片之間,放著一個深棕色的骨灰盒,上面覆蓋著軍旗。
禮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前排是烈鷹戰隊的成員,穜姜、賀言初、陸予翊、沈唯,全都穿著軍裝,坐得筆直。
再往後是陳文陳武生前的同學和教官。
張婭伊坐在第二排,摘下眼鏡,用手帕反覆擦拭著鏡片,擦了很久都沒有戴上。
安尋澈站在禮堂側門,目光落在前方那兩張遺像上。
阿瑤被穜姜牽著,坐在第一排最邊上的位置。
她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圓頭小皮鞋,鞋面上沾了一點泥。
她太小了,可能還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就靜靜的坐在凳子上,望著那兩張照片。
林喻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阿瑤轉過頭,認出了他,眼睛慢慢的紅了,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林喻安的手背。
林喻安把手翻過來,讓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
「武哥哥……」她終於開口「武哥哥不會再給阿瑤帶糖了,對不對?」
林喻安不知道如何作答。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一顆水果糖放在阿瑤手心裡。
安昭野走過來,摸著她的頭「武哥哥不在了,但是大哥哥在。以後你想吃糖了,就來找大哥哥」
追悼會開始。
教官上台,念了陳文陳武的生平和事跡。
「……陳文、陳武同志,於白霧山執行任務期間,英勇無畏,捨己救人。陳武同志為保護群眾,不幸犧牲。陳文同志……」
教官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哽。
「……陳文同志在陳武同志犧牲後,因傷勢過重,搶救無效,於次日凌晨犧牲。經上級研究決定,追認陳文、陳武同志為烈士,安葬於烈士陵園。」
禮堂里響起整齊的掌聲。
三響。
那是軍人的最高禮節。
安昭野站起來,走到前方,從教官手裡接過軍旗,折好,放在骨灰盒上。
然後他退後一步,立正,敬禮。
烈鷹戰隊的隊員們同時站起來,敬禮。
禮堂里的所有人都站起來,敬禮。
阿瑤站在椅子上,小手舉在太陽穴旁邊,姿勢不太標準,仍舊倔強地舉著,不肯放下。
林喻安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舉著禮。
陳武的臉在黑白照片裡顯得有些陌生,和記憶里那個囂張跋扈、在論壇上罵他的Alpha判若兩人。
讓他想起的,是陳武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笑容。
是解脫的,也是對自己能救下阿瑤的開心。
「禮畢!」
「入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