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霜皺眉,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悶痛層層疊疊上涌,連聲音都帶著顫。
「那你呢?」
尹墨寒微微垂眸,費力勾起一抹笑,聲音低不可聞。
「我沒事的。」
怎麼會沒事,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面,就算宋雲嵐想包庇,想必都沒辦法。
她咬了咬牙,拉起尹墨寒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你跟我走。」
宋雲嵐的聲音卻驟然響起:「妖女,莫要得寸進尺!」
尹墨寒知道,宋雲嵐肯放過葉凌霜已是最大讓步,她垂眸,望著相握的手上。
指尖微微用力,一根、一根,掰開她緊扣的指節,動作緩慢而決絕。
她的眼睫劇烈顫抖,語氣極低,滿是哀求。
「凌霜…求你了…你走吧!」
葉凌霜的手僵在空中,細密的痛楚泛上心頭,疼得她呼吸都亂了節奏,卻什麼都說不出。
她知道,尹墨寒這是為了保她離開,可她沒辦法在宋雲嵐的眼皮底下把人帶走。
身後的隨從拉著她的肩,勸道:「少主,走吧!」
那兩隨從對視一眼,一人架住一邊肩膀,強迫將人拉走。
直到葉凌霜平安離去,尹墨寒才鬆一口氣。
宋雲嵐盯著尹墨寒,眼底滿是失望。
「將她關押起來,即刻返回御虛宗!」
御虛宗弟子得令,負責刑律的弟子上前,對尹墨寒微微頷首。
「尹師妹,得罪了。」
一道流光繞過手腕,在尹墨寒的手腕上覆上一道繩索。
尹墨寒盯著手腕上的枷鎖,面上無半點波瀾。
這時,穀雨微帶著向初蘅匆匆趕來。
她目光掃過被縛住的尹墨寒,和面上怒氣未消的宋雲嵐。
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
「師尊……」
宋雲嵐目光掠過一旁的向初蘅,猛地一拂袖,冷哼一聲。
「若不結契,便別把她帶回宗內!」
穀雨微怔在原地,看了看向初蘅,又看了看尹墨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向初蘅卻怔怔望著穀雨微,這幾日的一切,似乎有了答案,但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
蘇瑤這時來到穀雨微身邊,在她耳邊小聲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葉姑娘竟是無常門的少主……」
她看了一眼向初蘅:「初蘅,等會我有事跟你說,我先去給師妹上藥。」
她長嘆一口氣,無奈他搖了搖頭,向著那執事的師兄走去。
「這位師兄,師妹她還受著傷,我給她包紮一下吧。」
那執事弟子見是穀雨微,略微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谷師妹不要耽誤太久便好。」
穀雨微含笑點了點頭:「這是自然。」
藥粉撒在傷口之上,尹墨寒卻無甚反應。
穀雨微低著頭,拿出乾淨的絹布細細包紮上,這才緩緩開口。
「師妹……你今日忤逆師尊,可知會有什麼後果嗎?」
尹墨寒微微抬眸,清淺的眸中泛著水汽,透著幾分無力。
「師姐……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做不到……看到她死在我面前。」
穀雨微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答,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略作安慰。
很快,執事弟子便催促著將尹墨寒帶走。
林中,便只剩下穀雨微和向初蘅。
向初蘅拉了拉穀雨微的衣袖,問道:「谷姐姐,結契是什麼。」
穀雨微見瞞不住了,這才將一切告訴向初蘅。
向初蘅聽完,緩緩呼出一口氣,露出一抹淺笑。
「只要結契能留在谷姐姐身邊,就夠了。」
「可……這樣對你不公平。」
向初蘅緩緩伸手,將穀雨微摟住。
「谷姐姐會用契約傷害我嗎?」
「當然不會!」
「那谷姐姐還有什麼顧慮呢?」
穀雨微看著向初蘅澄澈的雙眼,忽然想通了。
是啊,既然契約不會作為傷害她的手段,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
她摸了摸向初蘅的頭,語氣溫柔。
「可能有點痛,你忍著點。」
她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抹在向初蘅額心。
她的額間泛起一道微光,一個紅色的烙印閃了閃,最後又消失了。
「走吧,師妹那邊……還需要我們幫忙。」
不過兩日,一行人便回到了御虛宗。
而尹墨寒和無常門少主糾纏不清的事也傳遍了宗內。
御虛宗,刑律閣。
因尹墨寒是宋雲嵐的親傳弟子,又是宗主寄予厚望的繼任宗主的人選之一。這次會審,除了刑律閣長老,聶澤陽、宋雲嵐都在其中。
大殿前方,聶澤陽端坐正中,左右分別是宋雲嵐和刑律閣長老方懷。
冰涼的地磚浸著透骨的寒意,尹墨寒孤身一人跪立在大殿正中。
宋雲嵐目光沉沉的盯著尹墨寒,字字皆是痛心疾首的控訴。
「我教養你十餘年,本應除魔衛道,恪守清規,可你竟和那妖女廝混一處,還屢教不改!」
「尹墨寒,你可知罪?」
尹墨寒連眼睫都未曾抬起,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弟子……知罪。」
聶澤陽目光落在尹墨寒身上,帶著無形威壓。
「既然知罪,便和那妖女斷乾淨,若是你將那妖女誅殺,便免去部分罪責,你可願意?」
尹墨寒雙唇緊抿,手指攥著衣衫,指尖隱隱泛白,繼而,緩緩搖了搖頭。
「弟子……做不到。」
聶澤陽一拍桌案,眉間是恨鐵不成鋼的冷怒。
「你!」
聶澤陽本是念及尹墨寒天資,若是她答應,便可從輕發落,卻不想她竟如此倔。
「既然如此,那便按門規處罰。」
「你結交魔教,違逆師命,縱容魔教行竊。」
「數罪併罰,罰你三十洗罪鞭,思過十年,你可有異議?」
聶澤陽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尹墨寒,她若是有知錯求饒之意,便可網開一面。
尹墨寒緩緩抬眸,眼中是一片空洞和死寂。
「弟子……無異議。」
站在後方的穀雨微一聽,忙衝上前,跪在尹墨寒的身旁。
「師尊,宗主,師妹她是一時糊塗,還請宗主,從輕發落!」
「三十洗罪鞭……師妹受不住的。」
她說著,伸手拉了拉尹墨寒的衣袖,低聲提醒。
「師妹,你先服個軟啊。」
尹墨寒卻仍舊低著頭,輕輕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尹墨寒,可還有話說?」
「弟子,無話可說。」
穀雨微一急,語氣是難得的惱怒。
「師妹,你不要命了?」
尹墨寒卻依舊垂首,像是一副失去靈魂的軀殼。
聶澤陽滿眼都是失望之色,揮了揮手。
「既如此,行刑吧。」
穀雨微仍舊不死心,又拉了拉她的衣袖。
「師妹!」
尹墨寒仍舊毫無反應。
御虛宗的洗罪鞭,乃是千年玄鐵絲編織而成,不止傷及皮肉,還會傷及神魂。
每一鞭,神魂便似被撕扯一般。就算修為再高,也擋不住這神魂凌遲般的痛。
「行刑!」
戒律長老一聲令下,執法弟子便拿著鞭子上前。
穀雨微也被執事的弟子攔在殿外。
第一鞭落下。
細韌的鐵鞭裹挾著靈力,狠狠抽打在尹墨寒的背脊之上。
劇痛瞬間炸開,尹墨寒渾身猛的一顫,白衣之上驟然綻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死死的咬著牙,不發出一聲痛吟。
她的腦海中,卻閃過與葉凌霜初識的模樣。
葉凌霜淺淺一笑:「我叫葉凌霜。」
「我們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第二鞭落下。
交疊在第一道鞭痕之上,新舊傷口同時炸裂,劇痛再次疊加,她的額間青筋直跳,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透一片衣衫。
腦海中仍舊是葉凌霜身影。
她拉起自己的手,眼中泛起一絲疼惜:「你的寒毒我會想辦法的。」
她眉頭一挑,語氣戲謔:「不如你以身相許怎麼樣?」
第三鞭。
她的背脊微微顫抖,肩頭死死繃著,一絲痛吟溢出唇角。
她想起,葉凌霜與她表明心跡時的模樣。
她指著銀隱約可見的花燈,目光灼灼:「我寫的,是你的名字。」
她拉起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不知不覺間,你已經走進了這裡。」
第四鞭落下。
她的眼前一陣發黑,喉間控制不住的溢出一絲鮮血,指尖在掌心掐得血肉模糊,也渾然不覺。
她又想起,葉凌霜逗她時模樣。
「你想的沒錯,我是想親你。」
「好想這樣和你一直過下去……」
第五鞭、第六鞭、第七鞭……
一口血噴了出來,她驟然低笑出聲。
那笑裡帶著無盡悲慟,明明在笑,眼淚卻毫無預兆滾落,順著下頜砸落在地,悽然又絕望。
一鞭又一鞭,似乎都在打破她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