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池厭照常去找了母親。
他在去的路上想了很久。
可不論他怎麼想,他也記不起到底是誰將他送進瘋人院的。他只記得,他在瘋人院裡也受過一年半久的折磨,每天被迫注射許多藥物。
被院長關小黑屋時,他總會想起母親,卻從來沒想過父親。
記憶里的父親常年忙於商業,缺席他的童年,在他的印象里是冰冷的。
池厭想,他對池傅山,算不上恨。
在他跟著靳江寒回家以後,白天,是主人格代替他被愛,只有夜晚的噩夢屬於他。
他是副人格,缺愛又自私,總在主人格的夢裡,又在噩夢裡。
再後來,父親得知他被靳江寒養在靳家,將他親自接回,見面時父親臉上掛著淚,說要用愛補償他。
這份父愛,也是主人格代替他接下的。
父親說,「主人格」生了病,需要藥物治療,每日需定時吃藥,定期注射人格整合的藥物。
那些藥苦澀難咽,池厭縮在「主人格」的軀殼裡,眼睜睜看著「主人格」吃下那些藥物。
池厭在「主人格」的身體裡歇斯底里,原以為自己會被父親消滅,後來才知道,那藥物竟讓他的意識體更加清醒,越發能掌控這具身體。
所以在他看來,是池傅山「救」了他。
作為副人格,他對池傅山沒有太多的恨,當然,愛也不存在,只有利用與被利用。
他不認池傅山這個爹,只是把池傅山當做一個利益體,利用他達到殺死靳江寒的目的。
之後,池傅山讓「他」回到靳家,似乎也沒再見過母親。
那時他剛剛掌控這具身體,害怕被靳江寒拆穿,便日夜勤學主人格的神態、語氣,為的是讓靳江寒接納他這個「外來的」副人格。
他一邊嫉妒靳江寒對主人格的愛,一邊又用甜膩噁心的笑來偽裝自己。
池厭想,若是如靳江寒所說,似乎一切都能說的通。
是父親以母親威脅,逼他吞下藥物,所以主人格是他,副人格也是他,只不過藥物讓他以為,他被分離出去,是那個被人拋棄、活在陰溝里的副人格。
池厭將指尖壓在太陽穴,頭有些疼,他嘆了口氣,剩下的事他不願再想,至少愛他的母親還在。
他去見母親時,母親正在屋前種花,種了些鬱金香。
冬季梅花開得艷,那兩點雪梅綴在母親嘴角,又綻出更艷麗的花來。
季清將梅花別在發間,問他:「美嗎?」
池厭笑著答:「美。」
池厭沒向母親提起往事,那些事會讓母親痛苦,他不想提。
時間過得快,月亮從後山爬上來,迎著朝陽落下去,朝朝暮暮,悄然度過好幾個日夜。
接下來連續幾日都如常,池厭白天去見母親,夜晚靳江寒接他回家,他和靳江寒之間沒再爭吵過。
除了偶爾問他白天做什麼,池厭隨便找找藉口糊弄過去,其他基本沒什麼話。
靳江寒x欲強,有時池厭不願做,靳江寒會順著他,沒再強迫過他。
這給了他一種假象,靳江寒似乎真的很愛他,但也只是「似乎」。
池厭始終清醒著,不會淪陷,也不可能就這樣信了。
他就像從來沒聽過靳江寒說過的那些話,不親熱,但也不排斥。
只不過有時靳江寒外出有事,裴淮安會來,來時帶著藥,監督他吃下。
池厭看著桌上放著的藥瓶,問道:「這藥是什麼?」
裴淮安眨了眨眼:「嗯?靳哥沒告訴你?」
池厭搖頭。
「是整合人格的精神類藥物,你和靳哥的病其實同根同源,但是你沒他嚴重,你只需要定期服藥。」
「哦。」
池厭沒服藥,抬起頭冷冷地問:「你是靳江寒的什麼人?」
裴淮安說:「私人醫生啊。」他說著便拎起那藥瓶,滿臉驕傲地說,「這藥來之不易!我和靳哥苦心鑽研十年才研製出來!阿厭你不知道,靳哥還以身試藥……唉,真讓人心疼!」
池厭沉了眸,沒說話。
「怎麼了?」
「沒什麼。」池厭轉過臉不看他,把那藥片服下,喝了口水。
裴淮安眯起眼睛,看他臉上一片紅一片綠的,忍不住笑:「所以,阿厭是吃醋了嗎?」
池厭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沒有!」
裴淮安賤兮兮地問:「真沒有?」
池厭偏過頭:「我不喜歡靳江寒。」
裴淮安笑意更深了:「雖然!我不是同性戀吧,但喜歡還是不喜歡我一眼就能看穿。」
「……」
裴淮安:「放心吧,我不喜歡男人。阿厭,你和靳哥果真天生一對,都一副德行!嘴硬,臉皮又薄。」
池厭沒正面答,冷冷地問:「那你為什麼一直在這裡留宿。」
前天晚上靳江寒把裴淮安扔出去了,但後來裴淮安又灰溜溜地跑回來了,甚至還在別墅住下。
他幾乎每日都能見到他。
裴淮安說:「一開始靳哥不願意啊,是我求他的。」
池厭:「?」
「阿厭你別多想哈,我留宿是為了躲一個人,祁安逸。」
池厭蹙起眉:「祁安逸?」
「是啊。」
池厭若有所思:「我似乎認識他,之前在晚宴,他想跟我合作。」
「我呸!」
裴淮安突然站起來,聲音大得能翻天,把池厭也嚇了一跳,手裡的水險些灑出來。
他把水杯放下,看過去,裴淮安正在手舞足蹈。
「祁、安、逸!他媽就是個死變態!表面斯文的瘋子!比靳江寒他媽的還變態!那個狗東西,他玩s*!他根本沒把我當人看!!」
「……」
池厭咳了咳:「咳,所以——」
「阿厭我跟你說,我真想提個刀把他那玩意剁了……你不知道,上回我被他抓回去,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
「你……」
池厭話還沒說出來,裴淮安突然攥著他的手,哭也似的:「阿厭我求你了,求你了……真求你了……」
「啊?」
「阿厭,你別讓靳哥趕我走。我求你了,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我不想再被他抓回去了……祁安逸說下次再抓到我,要我死在床上……」
池厭有些驚,他點了點頭:「嗯,我不會讓靳江寒趕你走。」
他怎麼覺得,祁安逸和靳江寒有些類似。
說實話,之前他殺了靳江寒後逃跑,靳江寒也說過這樣一句話。不對,說的是半句,後半句。
池厭問:「那……祁安逸他愛你嗎?」
裴淮安撓了下頭,又搖了搖頭:「他愛不愛我不知道,我感覺他挺想讓我死的。」
池厭笑著點點頭。
「我可以讓靳江寒殺了他。」
裴淮安嘆了口氣:「不行的。他和池傅山有聯繫,靳哥現在還動不了他們。」
「池傅山?」
「嗯,十年前瘋人院的『實驗體事件』,和他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