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占地廣,分中餐西廳。董斌約人一向講究,必選蘇式園林那一片,還得挨著假山流水,否則這頓飯就算白吃了。
天冷,園子卻暖,早年西園砸重金加蓋了玻璃頂,外面零下二十多度,裡頭依舊春意盤桓,養人,也養氣氛。
剛過五點,天已黑透。宮燈三步一盞,暖光暈暈染染鋪開,像一場溫吞的迷魂陣。
厲沉淵帶著南雲初從後門進來,他身形高大挺拔,一般人站旁邊,輕易就被壓住氣勢。
南雲初挽著他手臂,旗袍外搭披肩,一身清冷矜靜。沒被壓住,反將那股氣場斂得含蓄從容。
一個似山,一個似繞山雲。
誰也沒輸。
董斌訂的是最裡面的「金海亭」,得穿過一道臨水連廊。
兩人沒直接進包間,反而在董斌必經的連廊邊停下,要的就是迎面撞上,不給躲的機會。
侍者顯然被提前打過招呼,連魚食都備好了。
南雲初拈起一小撮,撒進廊下人工湖。碎屑入水,錦鯉爭搶翻湧,紅白金攪作一團,煞是好看。
動物就是如此簡單,給食就聚,食盡就散。
不貪,不怨,不叛。
厲沉淵正通電話,轉頭一看,碟子空了大半,「餵太多,這一池魚今晚都得撐死。」
「它們餓。」南雲初又丟一小撮,唇輕輕一抿,聲音軟下來,「我也餓。」
厲沉淵眉頭一擰,不是對她,是對自己,一進來就忙事,倒忘了還有兩張嘴等著。
他對電話那頭丟下一句「先照辦」,掛了。
「餓不知道說?」
南雲初放下碟子,拿過熱毛巾慢條斯理擦手,話里滲出一絲埋怨,「你忙你的,我頂得住。」
潛台詞:你忙你的,我餓死了算我的。
再潛:你倒是管管我啊。
西園的人對厲沉淵不是殷勤,是怕。小心翼翼、生怕出錯的怕,他不發話,誰也不敢擅自上菜。
厲沉淵一個眼神,侍者立即會意退下。不到兩分鐘,一碟熱氣騰騰的桂花綠豆糕先端上來。
他拈起一塊,沒遞她手裡,直接送到嘴邊,「菜等一刻鐘,先墊一口。」
南雲初往後稍仰,「太甜。」
從前訓練嚴格控制糖分,後來不練了,口味卻改不掉。
厲沉淵手沒收,仍舉著,「又不餓了?」
「餓和饞是兩回事。」她別過臉,「餓了什麼都吃,饞了才挑。我現在是餓,但還沒到飢不擇食的地步。」
厲沉淵不逼她,自己咬了一口。
南雲初勸不動,加上孕期口味刁,脾氣見長,說多怕她氣著,不說又怕真餓著。
不如引她自己來。
這招他用了很多年,屢試不爽,原因很簡單:南雲初的好奇心,永遠比她的倔強跑得快一點。
南雲初納悶了,這男人明明也討厭甜食,這會兒卻一口接一口。
「好吃嗎?」她忍不住問。
「甜,齁人。」厲沉淵又拿一塊,「是你最討厭的味道。」
他越這麼說,南雲初那股逆反勁兒越被勾起。厲沉淵都入口的東西,能有多難吃?
她也要嘗嘗。
剛進嘴,表情就變了,擰在「果然」和「我為什麼要試」之間。
膩。
膩得不行。
想吐。
厲沉淵冷聲道,「不准浪費。」
南雲初皺著臉,硬是把這口教訓咽了下去。
「挑食的毛病得改。」厲沉淵白皙玉面,一笑幾分妖冶慵懶,幾分撩人蠱惑,「多吃點,爭取二次發育,好餵飽我兒子。」
南雲初瞪他。
這人總能把流氓話說得一本正經。
「你也多補補。」她不肯落下風,「萬一不是兒子,要拼二胎,別到時候……你不行了。」
連廊忽然很安靜。
厲沉淵慢慢收起笑,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生氣,是獵食者被反將一軍後,重新評估獵物的眼神。
半晌,他意味深長道,「南雲初,你今晚最好吃得飽一點。」
——因為,會很累。
南雲初壓根沒在怕的,紅唇一勾,就要懟回去,戳破他那層昭然若揭的「恐嚇」。
可就在抬眼的瞬間,連廊另一頭進來人了。
是董斌,就一個人。
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點厲沉淵手臂,細微的動作,勝過萬語千言。
厲沉淵的漫不經心頃刻斂淨,只剩一片淡然的冷,他從容地將最後一點綠豆糕渣彈進湖中,惹得錦鯉又是一陣爭搶。
董斌的腳步也像疾行的車冷不丁被點了一記剎車,突如其來的偶遇,繞不開,沒處躲。
他只能繼續往前走,表情開始調了,從鬆弛轉為恰如其分的「意外」。不能太驚訝,顯得心虛;不能太冷淡,顯得失禮。嘴角先揚,眉尾跟上,眼裡鋪一層「真巧」的笑意。
「厲總,南小姐。」董斌熱絡,「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二位。」
厲沉淵視線從湖面慢悠悠轉過來,仿佛才注意到有人,「董總,宴客?」
「是。」董斌連連點頭,「約了幾個朋友,小聚。」
南雲初微微一笑,輕飄飄問,「一個人?」
董斌心裡咯噔一下,誰都知道他應酬必帶霍漫,今天原本也是要帶她來見海關的人,只是霍漫突然聯繫不上了。
他心裡本就懸著,此刻這三個字,在這情境下,簡直像一根細針,精準扎進他最不安的地方。
你一個人?
你女人沒跟著?
你就……一個人了?
董斌沒慌,四兩撥千斤地接,「內人喜靜,不愛這場合,帶出來怕掃朋友的興,可比不得南小姐,」
他虛與誇讚,「見識氣度都是頂好的,真是厲總的賢內助。」
厲沉淵聽了,總算給了點反應,唇角極淡地一牽,「她最近也不太行了。」
董斌一怔。
這「不行了」是什麼意思?
身體?還是……
他心思急轉,假意關切,「南小姐這是……?」
厲沉淵沒答,只將指腹貼在南雲初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自上而下,很輕地撫了一下。
「懶了,嬌氣,難伺候。」
短短几個字。
落在董斌耳中,卻如驚雷炸開。
——懷孕了?
南雲初居然懷孕了?!
這下麻煩了。
南雲初只靜觀其變,並不插話,她清楚,厲沉淵把這事點破,絕不是為了聽一句恭喜。
果然。
一名侍者上前,在厲沉淵身側低語,「孟先生到了。」
董斌面部表情,一僵再僵!
厲沉淵很滿意他的反應,沒急著走,甚至不急著說下一句話,浮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冷的。
然後他從西服內袋取出那枚胸針,擱在桌上。
「董總,失陪。」
話音剛落,他虛扶著南雲初後腰,離開連廊。
不著急放狠話,東西一現,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自會有人跪著、求著、找一個更合適的場合,把它聊完。
更準確地說,是在董斌徹底想明白「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之後,主動來找他們聊完。那才是真正的「更合適的場合」。
董斌死死盯著那枚胸針。
霍漫的。
他絕不會認錯。
這不可能是仿品,是「那個人」給的,霍漫只在執行特殊任務時才會戴上,從不在人前顯露,因為見過它的人,大都消失了。
所有潛台詞,在這一刻轟然貫通。
問他「一個人」,是因為霍漫已在對方手中。
透露南雲初有孕,是厲沉淵在宣告:他要做父親了,誰動南雲初,他便和誰拼命。
同時,這也是一道台階,陸家要有後了,不想大動干戈,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而孟秉山的出現,更是一記警告:海關的人不必見了,你們的一舉一動,我們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