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黯被她說了臉色緋紅，她竟然不知道董自山也會說這樣的話。
她給了他一下:「都這個時候了，還說這樣的話。」
董自山握住她打來的手，摩挲了兩下，就像尋常摩挲玉佩那般輕柔，飽含情感的瞳孔，靜靜注視著她。他道:「阿珠，想不想去金陵。」
沈黯不明所以，問他:「是讓我去金陵避避風頭嗎？」
董自山道:「在來之前，我已與父母親商議了對策，父親的意思是將你送去金陵外祖家。」
董家從前還沒有發跡的時候，祖籍就在金陵，只是後來董其昌考取了功名，便在京城安了家，除了年節往來，甚少再回金陵。
怕她多想，董自山又道:「並非是叫你去避風頭，我董家雖不是祝家在司令面前的得意，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若是連個人都護不住，那我也不敢再提與你結髮的事。」
他臉色溫柔，腰間的白玉已經磨的看不出花紋，可他現在不需要它排解苦思了，朝思暮想的卿卿死而復生回到他身邊。
他又擁有了雪白的白鳥，他必然傾盡全力護她周全。他摸了摸她的鬢髮:「阿珠，去見見祖父祖母，待你歸來，我們成婚好不好。」
成婚一詞，仿佛隔了大半輩子，沈黯回憶起從前父皇還在時，賜婚的場景。
董自山與她，在家人的祝福下，情定此生。當時，太子哥哥目光含笑的看著她與董自山定下婚約。
董自山知她所想，回憶起故人，難免叫人心痛難忍，他故作平靜道:「軒弘太子也在金陵。你若去了，替我去看看他吧。」
沈黯茫然的點點頭，她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太子哥哥不是在打仗嗎？怎麼突然就薨逝了呢？
這些都是董自山告訴她的，但她全然沒有印象。總覺得忘記了什麼。還有董自山跟她說的，皇家秘寶。
她也全然不知，父皇臨死前也沒透露出隻言片語，母后如今又不知所蹤。
董自山對她說:「你安心的去，皇后那邊若有消息，我會留意。阿珠，答應我，回來後我們成婚好不好。」
沈黯看著他認真的神色，也認真的點了頭，她輕聲道:「待我歸來，我們成婚。」
沈黯從不覺得自己是個需要別人可憐的人，她有她的自尊與驕傲。
皇室的格格，從不向她人低頭，董自山完美的尊重她的一切決定。
沈黯是深夜走的，天黑黝黝的，像是吃人的獸。
董自山不能陪她前往，怕引起人的注意，到時候就走不了了。
兩人在南街別院相擁良久，才就此分別，沈黯回頭時，看見董自山坐在廊下，朝她揮手。笑容依然溫和，燦若繁星。
小張將她送到城門口，才發現不對。城門口戒備森嚴，軍官們拿著畫像一一比對出城行人，督辦府行動之迅速，叫人措手不及。
沈黯惴惴不安的排在隊伍末尾。
忽然，他聽到一陣有序的腳步聲，熟悉的氣息從她身邊飄過。
城門口的官兵見人來了，敬了禮，朗聲道:「祝督察。」
沈黯不敢抬頭，垂著眸，餘光悄悄的看向前面的人，借著人群的遮擋，她看到祝彰雲。
祝彰雲帶著軍帽，半張臉隱藏在陰影里，街邊的燈光晃啊晃，將他凌厲的下頜線照的鋒利。
他兩條長腿隨意交疊，打量物品般冷眼看著那些出城的民眾，他一抬手，軍官便道:「放行。」
隊伍進度很慢，沈黯冷汗直流，麻木僵硬的往前挪著，冷風一吹，不由的打了哆嗦。
小張站在他身後，亦然，袖子裡藏著槍，指節扣在保險拴上，隨時準備動手。
六個，五個，四個……
沈黯前面還有四個人時，一陣笑聲打亂了有序的節奏。
董自山穿著軍服，從遠處而來。
祝彰雲懶散的眼皮終於掀起來，他挑眉看向含笑的董自山。
董自山眼神似笑非笑的掃了眼城門邊的士官們，餘光帶過沈黯時，半點沒停留。
沈黯知道，他怕引人注意。
最終目光回到祝彰雲身上，語氣調侃道:「原來祝督察手下的人這麼沒禮貌，見到長官都不打招呼的嗎？」
祝彰雲神色冷淡，他與董自山向來不對付，今天不知道他抽哪門子風，居然大晚上不睡覺，跑到城門邊上來吹冷風。
他不欲糾纏，抬了下手，原本木頭似的軍官們齊刷刷的敬禮:「董顧問好。」
只是語氣不是那麼的情願。他們隸屬祝督察手下，何時需要向一個小小的顧問打招呼。
祝彰雲語氣淡漠道:「董顧問這下滿意了吧。若是滿意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言下之意就是官威耍夠了，耍夠了就趕緊滾回去，別在老子面前礙眼。
董自山滿腹才華，自然聽得懂言下之意，他也不惱，卻也不走，坐在輪椅上巋然不動。
祝彰雲與他對視，一個瘸子，居然也能有這般鋒芒。
董自山笑道:「回去睡覺就不必了，今夜怕是不能睡了。徐處長下了命令。命我來從旁協助，監督祝督察辦事。秉、公、執、法，恪、盡、職、守。」
最後八個字他刻意放緩語速，一字一頓說的清楚，像是無形的巴掌抽在祝彰雲臉上。暗諷他當初做的事。
祝彰雲有些煩躁，摸了根煙叼在嘴裡，也不點，就這麼過過嘴癮，他語氣含糊卻毫不相讓:「既然董顧問願意在這裡吹冷風，那就自便吧。」
「你們幾個，務必嚴加盤查。」
說完，他跨步走了，與董自山擦肩而過時，留下個陰鬱的眼神。
他邊走邊點燃了香菸，打火機的火光微弱的打在沈黯臉上，很快被祝彰雲用手護住。煙霧遮擋了他的視線。隨風而散時，沈黯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到她時，城門的軍官已然有些疲憊，沈黯做過簡單的易容，若是仔細看，必然會發現端倪，可長官都走了，蝦兵蟹將自然玩忽職守，隨意看了兩眼，就放了行。
「走吧。」
沈黯挎著包袱，出了城門，最後再回眸看了眼生活了十八年的京城和相逢不過數月的董自山。
隨後，毅然決然的踏上了前往金陵的船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