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民兵不僅帶來了兵力,還跟祝彰雲講起了相關的策略。
「俺們顧當家的就是挖了地道,別看這地道里鑽著跟土撥鼠似的,可老鼠靈活,日本兵來了,咱們出其不意的從下頭鑽上來,給他一槍,這不就直接撂倒了。」
祝彰雲覺醒很有道理,顧衍之的確是個用兵的奇才,可他缺在了錢財和專業性上。
北邊到底是正規軍,接受過正兒八經的訓練,挖起地道來更利索,祝彰雲命人在地道里做了加固和隔熱處理,揚長避短,避免日本人從地面上做手腳。
地道挖的四通八達,通向不同的方向,以祝公館為核心,遍布整個京城。而督辦府則是幌子,看似中心在督辦府,實則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圈套。
日本人怎麼也不會想到,祝彰雲會用自己的府邸做為引爆線,賠上整個督辦府也要滅掉這些蟑螂。
孤注一擲,狠厲決絕,簡直是個瘋子。他壓上了自己的所有家財和前程,哪怕沒有軍部的支持,也要從日本人身上啃下一塊肉來。
渡邊山本坐鎮司令府,左右跟著藤原拓海和駱裳影,反倒是原本司令府的主人駱閆銘,成了給他們端茶倒水的傭人。
他倒了茶水放在幾個人面前,就被駱裳影趕了出去,她笑的很艷麗:「父親,閒雜人等先出去吧,我們要開會了。」
駱閆銘心底又懼又恨,他從前只以為駱裳影與他不親,是因為從小在日本留學的緣故,可他沒想到,他這個女兒,遠比他想像中的更陰毒,更可怕。
他老謀深算了一輩子,自以為機關算盡,也是個人物,可在駱裳影的手段面前,自己簡直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退出去,將門關上的那一刻,他不由的想起了一個人,他的第一任情人,那個溫柔單純卻時運不濟的女人。
妄圖從駱裳影身上找到相似之處,只可惜,沒有,她與那個女人沒有半點相似。
他嘆了口氣,走出了司令府的門。
司令府之前遭遇了一場大火,好在結構完整,後面經過重新的翻修,才有了現在的模樣。
只是,駱閆銘抬頭,陽光毒辣,照的他睜不開眼睛,那面紅日太陽旗在屋頂上肆意飄搖,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從他將女兒一出生就送去日本,從他跟藤原家族有上牽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能回頭了。
看了半晌,他哼笑一聲,不能回頭又如何,他從不後悔,永不回頭。
借著日本人的手,靠著藤原家族給他提供的藥物,他才在軍部站穩腳跟,控制大小官員,製造了一張吞天食地的蜘蛛網,而他就是中間的那隻蜘蛛,他是主宰。
哪怕他現在被排除在核心之外,可這麼多年的前擁後呼,說一不二,他享受的夠了,日本人事成,他依舊高高在上,是那個風光無兩的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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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失敗,大不了一死。有又何妨。
沈黯發現董自山最近變得越來越沉默,沒人的時候總是坐在輪椅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走到他身邊,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董自山回神,朝她露出點笑來:「怎麼了?」
沈黯蹙眉:「我才要問你怎麼了呢?整日裡心思那麼重。」
「是不是祝彰雲又給你氣受了,我找他去。」
說著,就要往外走,被董自山拉住了手腕,他溫和道:「別去了,跟他沒關係。」
他現在又變得溫和至極,就像當初那樣,仿佛昨天發生的傷痛,都只是他的一場夢而已。
沈黯覺得怪異,但又抓不到尾巴,也不好再次將勉強癒合的傷口,再次撕開來。只能若無其事的說哦。然後默默的陪在董自山的身邊。
想了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矜傲道:「董自山。」
「嗯。」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沈黯問他。
董自山抬頭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伸手摸了摸。滑膩的觸感在指尖蔓延,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美艷動人,可愛非常,和他最喜歡的樣子,一模一樣,他笑了下:「怎麼又問這個問題。」
語調如春水,卻避開了沈黯真正想要聽到的答案。
他垂下眸,似乎是在逃避什麼。可沈黯性子要強慣了,不允許董自山有絲毫的躲閃,抬著他的下巴:「董自山,看著我。」
黑沉的眼睛與她的對上視線,沈黯道:「我們拜過高堂天地。」
「我們有過肌膚之親……」
「我們青梅竹馬,有過娃娃親。」
她頓了下,然後看著他,無比鄭重的說:「董自山,你要對我負責。」
「我們是夫妻,我是你的妻子,名正言順的妻子。」
董自山眼眶默默的紅了,兩人誰也沒再說話,地下室陰暗漂浮著灰塵,他咳嗽起來,咳的撕心裂肺,咳的驚天動地。
伴隨著濃重的咳嗽聲和沈黯的擔憂聲,董自山很低的應了聲。
董自山不願再待在地下室里,撐著病弱的身體再次出現在督辦府時,眾人驚訝的眼光掩蓋不住。
董家夫婦的事情,滿京城的人都知曉,他們讚嘆董家夫婦的勇氣,卻也意外董自山的若無其事。
小張推著輪椅跟著他進了祝彰雲的辦公室。
祝彰雲正在開會,會議席上坐了督辦府的核心,見他來了,祝彰雲停下手裡的動作,不咸不淡的問了句:「你怎麼來了。」
董自山環顧四周,掃過眾人臉上的表情,儒雅道:「我也是督辦府的元老,自然有資格參加這場會議。」
祝彰雲沒再說什麼,點點頭,朝他左下首的位置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張推著他到那個位置坐下。
祝彰雲繼續講道:「我們的目的是將人引到這裡。也就是我們腳下現在踩的這片土地。」
「然後,從地道里突入,將他們一舉殲滅。」
「日本人沒那麼聽話,你怎麼敢保證,他們會集中兵力來攻督辦府,而不是從其他地方入手呢。」
董自山安安靜靜的坐著,突然打斷了祝彰雲的話。
祝彰雲沒回懟什麼,只道:「目前,日本人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直取督辦府,拔掉我這個毒瘤,徹底剷除他們在京城的阻礙。二,就是去攻訐世家大族,可如今京城的幾個大族,董家倒台,虞家叛國,剩下最大的就是我祝家,祝家老宅早已沒人,我又不可能歸降,那只有一種辦法。」
「攻取祝公館,殺我祭旗。我在祝公館的地下埋了大量火藥,只要日本人去祝公館,我叫他們有來無回。」
「誘餌是你自己。」
董自山驀然說道,他說的是肯定句。
日本人不是傻子,若是見不到祝彰雲的面,他們是不會輕舉妄動的,那麼只有本人親自為誘餌,才有可能,將他們引過去。
「你會死。」董自山平靜道。
祝彰雲波瀾不驚,他的左手還吊著繃帶,掛在脖子上,這是最近新受的傷,日本人的子彈,險些打穿他的一條手臂。
他面色平靜,繼續用右手指著地圖上的布局:「董顧問說的,就是我想說的。我自己當誘餌,各位屆時記得疏散百姓,督辦府裡面的士兵們也要疏散,藏到安全的地道裡面去。」
「就這樣,散會。」
會議散後,會議室只剩下祝彰雲和董自山兩人。
祝彰雲又點了支煙,這次沒聽懂自山的,抽完了整支。
破天荒的,董自山朝他伸手:「給我一根。」
祝彰雲沒給,看著他憔悴的臉色,嘲道:「你省省吧,等會兒回去,她要罵你了。」
「罵就罵吧,罵的還少嗎?」董自山自己伸手,從他的煙盒裡摸了一根,又拿了打火機,點燃。
他抽了一口,沒將煙吐出來,反倒是悶頭咽了下去。
「我是沒想到,你抽菸習慣這麼差。」祝彰雲看了他兩眼,又點了一支。
董自山抽了一口,就不抽了,夾著煙在指尖,煙霧繚繞間,他問祝彰雲:「你放棄了?」
祝彰雲半晌沒說話,又一支煙抽完,才道:「怎麼捨得放棄呢,可她跟著我,不安全,也不開心。」
他眼神深邃,透過玻璃窗望著外面滿目瘡痍的大地,像是在自言自語。
「從前我覺得,她不知足,不聽話,跟在我身邊錦衣玉食,有什麼不好。」
「我經常跟她說,不聽話就將你送到錦繡院去,她果然收起了爪子,聽話了一段時間。」
「我常說,她就是條毒蛇,惡毒又無知。」
董自山打斷他:「你根本不了解她。你說她惡毒又無知,可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她對宮女,太監高傲,任意凌辱,可她是真正害死過了什麼人嗎?你光憑外界的傳聞,先入為主的給她定了罪行,你又何嘗不惡毒。」
董自山說了一大段話,又咳嗽起來,手握拳抵在嘴邊,拿帕子掩著嘴咳的厲害。
祝彰雲看了他兩眼,沒反駁他,繼續道:「後來,她跑了,我想把她抓回來,可她身邊已經有了你,她笑的很開心。是在我身邊時從來沒有過的真切笑容。」
「我的身邊群狼環伺,人心不明,我只好將她留在你的身邊。」
他說著,眼神一凜:「可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將她帶回祝公館,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說我見色起意也好,說我會遭報應也好,我都不在乎。」
「只是,如果再來一次,我會對她好一點,至少不會再那麼逼迫她。我會讓她,一點一點的愛上我。」
「愛上你?」董自山忽然笑了一下,他咳的臉色潮紅。
「她不會愛上你的,祝彰雲,哪怕沒有發生過去種種,她也不會愛上你。阿珠與我青梅竹馬,我太了解她了,她是個認死理的人,既然當初皇室挑了我做駙馬,我們定下了娃娃親,她就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哪怕有一日,我們之間有了齟齬,情意漸淡,她也會守著這些,繼續過接下去的人生。」
「她從來都是個傳統,固執的人,哦,對,這些在你眼裡,叫做封建糟粕,叫做愚昧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