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想到了一塊去,但最後誰也沒走成。
好消息是,不到一月,揚州城便恢復了正常。聽說過幾日水路就要通了,沒有疫情,也沒有洪水的消息。
這段時間,林家幾個大的開始正常去書院,林家的私塾也恢復了。趙正儀每隔幾日去林家私塾上半天課,其餘時候便窩在院裡,每日跑到秦萬章那兒炮製藥材。
而林文君最近去外祖母那邊的時間變長了。趙正儀有預感,回京的日子不遠了。
這日一早,秦萬章循例來診脈。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閉目不語。趙正儀盯著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看來狀況並不是很好。
「少思少慮。你怎麼總說不聽?」秦萬章收回手,低頭寫方子,「我再給你調幾味藥。」
寫完抬頭,見她一臉無辜地望著自己,嘆了口氣,語氣不自覺放緩:「是不是課業跟不上?讀書急不得,等身子養好了再讀也來得及。」
話說出口,自己先有些不自在。他向來不管病人的閒事。
趙正儀就喜歡看他這副別彆扭扭的樣子,靜靜聽著。秦萬章還以為戳到了她痛處,沒忍住又唏噓一句:「自尊心還挺強。」
「我可沒有。我讀書好著呢,你瞧我的字,他們都趕不上我。」她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點小傲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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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好和讀書好是兩碼事。」他把手裡做了一半的活丟給她,「那你小小年紀成日憂思什麼?」
趙正儀接過藥活,知道師父這是刻意教她,又不肯明說。她也不揭穿。至於憂思什麼?還不是洪水、疫情那些事。如今兩樣都沒發生,總算可以消停了。
「無事便出去曬曬太陽,對身子好。」他望著小糰子癟著嘴的模樣,又補了一句,「不然只有吃不盡的苦藥。」
趙正儀抬起頭,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又嚇唬我。眉頭卻不自覺地擰緊了。
丫鬟端了早膳進來。粳米粥,幾碟小菜,一碟蒸糕,熱氣裊裊。還有些滋補的吃食。秦萬章收拾診箱起身,站到一半,又停住了。
「滋補之物,少量即可,多吃無益。」
趙正儀微微一怔。
「不信便算了。」秦萬章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閒事了,高門大戶的事少管為妙。
這些人家痴迷進補,說多了反倒懷疑他醫術不精。所以不是極大影響,他從不主動提。今日不知怎的,看這丫頭一顆七竅玲瓏心又灌了那麼多藥,沒忍住。
「都聽秦大夫的。」她答得乾脆,笑眯眯的,看上去很開心。秦萬章只覺得莫名其妙。還以為照她的性子要反駁兩句,沒想到還挺高興。
算了,一個孩子懂什麼。以後開藥注意些,進補了大不了再調和。他抬腳要走。
趙正儀看著他背影,愈發高興。前世這句醫囑是一年之後才說的。那時他們已經熟了,他還纏著要收她為徒。
現在,提前了。
是不是證明,他比前世更快地接納了她,沒把她當成普通病人?
「秦大夫。」她忽然開口。「你留下一起用早膳吧。」
秦萬章站在門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
「我今天沒課,一會兒還能幫你炮製藥。」
拒絕的話咽了回去。這丫頭炮製藥材手法不錯,頗有天賦。他心裡那點隱隱的心思又動了一下。他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
趙正儀跟著他炮製藥材,洗、切、炒、炙,手法比前幾日又熟練了幾分。只是體力還是老樣子,干一陣便要停下來歇一歇。秦萬章也不催她,但目光幾次落在她手上,滿意之色愈發深了。
等她手裡的活幹得差不多了,茶水糕點已經送來了。
她起身走到檐下,躺進那把竹椅里,閉上眼,一手拈著糕點往嘴裡送,一手拿帕子接碎渣。膝蓋以下擱在陽光里。春雨坐在旁邊的兀子上,不緊不慢地搖著扇子。
秦萬章收拾妥當,也跟著走了出來。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後直接坐在了石階上。
趙正儀睜開雙眼。
陽光打在秦萬章臉上,光暈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也沒看她,只望著院子出神。春雨端了糕點送過去,又倒了杯涼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天有些熱,衣裳黏在身上。悶熱的氣息被風一浪一浪地吹過來,趙正儀卻捨不得起身。她盼過無數次,師父和她這樣悠閒地坐著,說話也好,不說話也好,罵她也行,讓她學醫也可以。
她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只是一場夢。
「好吃吧?」她聲音輕快,細聽卻有幾分緊澀,「這是趙府廚娘的方子。等到了京城,我讓她親自給你做,讓你日日都能吃上。」
秦萬章轉過頭,半邊臉避開陽光,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愛炫耀。「行。不能收我銀子。」
「好。」她答得乾脆。
秦萬章表情頓了一下,把頭轉回去,一口一個糕點,腮幫子鼓起來又消下去。
半晌。
「你折騰那狼毒做什麼?」秦萬章忽然開口。
春雨手裡的扇子停了半拍。看向小姐,又看了看秦大夫。小姐這是被發現了?
趙正儀手裡的糕點掉在胸口帕子上,春雨三兩下替她清理了。
秦萬章頭也沒回,若無其事道:「我瞧你既沒痰,皮膚也無礙,腹部也無積水。難道院裡有蟲?」
趙正儀這才明白,原來狼毒這幾味藥對應的是這些病症。她根本不知道。她只記得他謄抄的方子和配比,按步驟製毒而已。
「我......正在看醫書,就找了幾味藥來辨認辨認。」
「你對醫術感興趣?」秦萬章眼裡有了光。但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暗了。她這身子,哪有精力學醫。「你可知狼毒的根莖有大毒?」
趙正儀沒吭聲。她自然知道,她在製毒。至於其他藥性,並不全知曉。師父說得對,但他這會兒還沒有收她為徒的意思,她不能太積極。他這個人有點反骨,就喜歡上趕著的。
更何況她弄的是毒藥,以他前世的性子,對此相當不喜。她哪敢問。
她只好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秦萬章原是擔心她害了自己,看她這副模樣,又不忍多苛責。張了張嘴,想說她兩句,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把目光移向院子裡那幾棵老樹。「還沒說你兩句,就這副模樣。」他頓了頓,「真是一副大小姐做派。」
春雨在旁邊默默記了一筆:嘴硬的秦大夫,也吃小姐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