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他還是站在老地方，手裡攥著個酒瓶，先往周遭和自己身上灑了兩道，深吸了一口氣，才朝院子裡喊，聲音比之前提高了不少，確保裡面的人都能聽到。
「王大夫，大姨娘，老爺有令。查問的結果，老爺看過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聽。
「老爺說了。這院子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和大小姐同住了這些天。大小姐染了疫病，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院門上方露出的半截屋檐，聲音沒有起伏：「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院子裡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在低聲抽泣。
「不過，老爺也說了。你們當中還沒有症狀的，還有一線生機。只要找出源頭，查清楚大小姐到底是怎麼染上的，是誰讓她接觸了不該接觸的人，那其他人，還有機會離開這個院子。」
「老爺會另外安排地方安置你們，每日有大夫問診，有藥。沒病，就能回來，病了也有人給你們治病，熬過這段日子，興許就沒事了。」
他停了片刻，讓裡面的人消化這些話。
「但要是查不出來，」陳福的聲音驟然變冷，「老爺說了。查不出來，那就只能當你們都染上了。你們知道外頭怎麼處理染了疫病的人。」
他們當然知道，早有耳聞。官府直接把活人拉出去燒了。
「老爺心善，但為了林府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這院子裡的所有人，會一起送走。」
院子裡壓抑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有人在喊「冤枉」，有人在喊「奴婢真的不知道」。
威懾的話都帶到了，陳福等聲音稍微平息，又繼續道：「你們也別指望瞞著。老爺說了，昨日那些單子，互相對不上。有人出了院子，卻在單子上沒寫，被旁人寫了上去。」
「老爺讓老奴提醒諸位，你們互相寫的每一句話，都在旁人手裡攥著。誰寫了誰沒寫，一對便知。有對不上的，便是有問題。有問題的人，最先處置。」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騷動更大了。有人開始互相拉扯，有人在心裡默默盤算。
聲音越來越亂。
陳福沒有理會這些聲音。「還有。大小姐。」
院子裡又安靜了。
「老奴受老爺之命，有幾句話單獨說給大小姐聽。」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轉述。
「大小姐，您是林家的大小姐。老爺說了，無論您如何，林家自然要想辦法救您。該請大夫請大夫，該用藥用藥。您是老爺的親女兒，林家不會不管您。」
「可是大小姐，您若隱瞞不報，整個林家都出了事，誰還能來給您想辦法治病？」
「若是林府倒了，藥材斷了，大夫沒了，那時候，誰來管您？」陳福的聲音有力，確保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院子。
「老爺讓您好好想想。半個時辰後，老奴再派人來。」
他說完，退了兩步，又往身上噴了一圈酒。
「啪」的一聲，屋內茶具啪得一陣響。陳管家來了。這就意味著外頭的人都沒事，採買的人沒事，其他各院也沒事。所以他們院裡才會被重新審。
大老爺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查不出來，他們所有人都得死。
大姨娘猛地轉向一旁瑟縮的翠兒。「翠兒，你還不說。你不說，我便先將你交出去！」
翠兒整個人伏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奴婢說，奴婢說。是、是劉二公子偷偷來看過小姐。」
林若微見翠兒竟真的說了出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硬撐著自己半坐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扯翠兒的衣袖。「你胡說什麼！不許說了......」
話沒說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整個人弓著身子，咳得渾身發抖，額上的濕帕子滑落下來，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臉。
大姨娘冷冷地看著她，沒有上前去扶。
「哪個劉家？來做什麼？各院都封鎖了，你們如何出去的？」
翠兒根本不敢抬頭，哆哆嗦嗦道：「是簽判劉家。」
「劉簽判家？」
簽判家雖然只是七品，但家境不錯，二公子又是嫡出，主支在京城做個小官。她曾經把此人列入過女兒夫婿的人選。但對方對女兒似乎一直無意，又怎麼會和女兒牽扯上？
「你接著說。」
「他是來看小姐的，還帶了些首飾和吃食送給小姐。他、他是翻牆進來的。」
「什麼？」她轉頭看向女兒，「你瘋了不成，私下收了東西不說，你還讓一個外男進院子？」
讓一個外男翻牆進院子，這事要是被大老爺知道了，不用等疫病要女兒的命，他今晚就能把女兒送走大夫人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連兒子林昌竹也要被牽連。
林若微不敢說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可有人看見？」
「沒有，只有我和小姐。」
「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不成？」大姨娘一下子難以遏制自己，拿起茶杯就要摔了過去。但一想到這動靜，會讓外面的人起疑，又放了下來。
「姨娘，我沒有......」她喘著氣，聲音又虛又啞，「他只是來看看我。他說他會娶我的，他說他已經跟他父親提過了......」
「娶你？」大姨娘差點笑出聲來，那笑意比哭還難看，「翻牆進來娶你？聘書呢？媒人呢？他若真心想娶你，用得著偷偷摸摸翻牆？」
「他只是想、想見我。」
大姨娘看著女兒這副模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氣，又恨，又怕。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陳管家半個時辰後就要派人來，她必須在這半個時辰里想出一個能救他們所有人的說法。
這幾樣東西，隨便哪一樣被人知道，都沒有好下場。大小姐私通外男，在戒嚴期間放人進府，還染了疫病。這件事一旦坐實，女兒必死無疑。大夫人不會放過她，老爺也不會。她自己管教不嚴，一樣逃不掉。兒子林昌竹的前程，更不用說。
但如果......不是女兒呢？
她忽然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