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
翠兒渾身一顫。
「你方才說，劉二公子是來看小姐的。你再說一遍，他是來看誰的？」
翠兒抬起頭，滿臉是淚，不明白姨娘為什麼這麼問。「是、是來看小姐的......」
大姨娘盯著翠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是。他是來看你的。」
翠兒愣住了。
林若微也愣住了。
「劉二公子的小廝，與你看對了眼。那小廝偷偷翻牆給你送了吃食。從頭到尾，大小姐沒有出過院子，沒有碰過外頭的人，更沒有見過什麼劉二公子。」
她說完，看著翠兒，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聽清楚了嗎？」
翠兒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掉得更凶了。
大姨娘沒有催她，只是站起身來，背對著她，緩緩又說了一句：「你哥哥今年幾歲了？我記得是在莊子裡當差吧。你母親身子不好，若是你哥哥再出了事，她怕是撐不住。」
翠兒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半晌，她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地上，聲音從地面悶悶地傳上來。
「是。是奴婢。是奴婢認識了劉二公子的小廝，他叫小四，給奴婢送過幾回吃食。戒嚴之後，是奴婢一時糊塗，又偷偷讓他來過一回......東西也是他翻牆送進來的。」
大姨娘聽完，緩緩吐出一口氣。「你放心，這事過去，我會給你哥哥一筆錢，足夠他後半輩子無憂。」
「去把大小姐用過的吃食吃完。」
翠兒趴在地上哽咽應聲，踉蹌起身走到桌子......
大姨娘看向林若微。女兒靠在床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難堪，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終於沒有開口。
「把眼淚擦乾淨。」大姨娘的聲音很輕，沒有看女兒，「等下陳管家的人來問，你便照翠兒的話說。你一概不知。身子骨沒他們這些人強健，便被染了病。」
林若微無聲地點了點頭。
大姨娘走到門邊，望著院門口的方向。外頭陽光正烈，卻沒有照亮她此刻內心的陰霾。
還不知道是不是劉公子把疫病傳給了女兒。如果不是，那最好不過。橫豎翠兒頂了包，私會的事情不會暴露。
如果真是劉公子傳染的呢？她攥緊了帕子。
那也是小廝的事，也牽扯不到主子身上。小廝傳染給了翠兒，翠兒隱瞞不報傳染給了女兒。劉家要保自家的體面，只會幫著把這件事壓下去。到時候，兩家都撇乾淨了，誰也不會提。
劉家到時候還得承她這份人情。她回頭看了一眼女兒，若能活下來，這門婚事就成了。若是活不下來......她咬了咬後槽牙，沒有往下想。
至少還有昌竹。這件事處理好了，不劉家欠她這份人情，日後對昌竹總有用處。她重新坐下，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大老爺安排了馬車把大姨娘院子的人都秘密轉移了，包括王大夫。」
「查出源頭了嗎？」
「奴婢不知，只聽說林大小姐的貼身丫鬟自戕了。」
「哦？」趙正儀側過頭。大表姐中了招，她的貼身丫鬟自戕做什麼？秋月探不到更多消息，那就是大舅舅封鎖了。
「許是她照顧不周，被遷怒了。」春雨猜測。
秋月不認同。「那也不至於自戕。」
趙正儀沒參與兩個丫鬟的猜測，心裡總覺得這事不簡單。但眼下也不好去查證，只能找機會跟母親打探。
「秦大夫那邊怎麼樣？紙條他可看了，下午可試了？」
「奴婢下午去看的時候，他正在試藥。」
「嗯，幫我盯著些他的身體狀況。」
查案的事情有林家，她更關心師父的狀況。藥單的事情，起疑是肯定會起疑的，但他也不能怎麼樣。只要他肯試，不往外面跑就行。
沒什麼比他的命更重要了。更何況她他現在握著的是他們所有人的命。拜師或是復仇，都得有命才能去做。
大姨娘他們搬出去幾天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事情的起因，她也沒能從林文君那裡撬出半個字。
而林家的管控比以往更加嚴格。當時所有出門外采的人全被換掉了，安排到別的宅子隔離觀察。大舅舅他們也在外院自行觀察，好在至今沒發現不妥。
趙正儀猜測，這裡面恐怕有些不能與外人道的事，八成和林大小姐本人有關。
這幾天，秋月日日替她盯著秦萬章。老頭子已經進入了連軸轉的模式，根本不聽勸。趁著林文君午休的工夫，趙正儀讓秋月帶她去找秦萬章。
秋月不敢答應，卻拗不過趙正儀。她蹲下身，將趙正儀背到背上。趙正儀環住她的脖子，輕飄飄的。
兩人沒走正路。秋月背著她穿過君蘭苑後罩房邊的小夾道，繞到院牆根下一處堆著舊花盆的角落。這裡離秦萬章的院子只隔兩道牆，但要從裡面走，得過三道門，有人巡邏值守。
秋月來過多次，早踩好了點。這牆角靠著一架廢棄的花架，踩上去能夠到牆頭。
秋月早踩好了點。牆角靠著一架廢棄的花架，踩上去剛好夠到牆頭。她把趙正儀往背上託了托，低聲道：「小姐，抱緊。」
趙正儀收緊手臂。秋月一腳踏上花架，借力一縱，單手便扣住了牆頭。她臂上用勁，腰身一擰，整個人帶著背上的小姐輕飄飄翻了牆頭，落地時膝彎微屈，連片瓦都沒碰響。
第二道牆矮，秋月索性不借力了。她把趙正儀從背上換到懷裡，托著膝彎抱穩，退後兩步，直接躍起。腳尖在牆面輕點了一下，人已經站在了牆頭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趙正儀。小姐閉著眼，嘴角抿得死緊。秋月無聲笑了一下，縱身落下。
主僕二人直起身來。趙正儀扶著秋月的胳膊穩了穩步子，剛要開口，一抬頭，正對上一雙瞪得老大的眼睛。
秦萬章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藥汁，袖子卷到肘彎，手指上還沾著碾碎的藥渣。他看看牆頭，又看看面前這一主一仆。
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碗，又抬頭看了看牆，像是懷疑自己熬藥熬出了幻覺。
「你們怎麼來了？」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