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秦萬章的問題，趙正儀只牽強笑笑。她還在調整呼吸，努力把方才被背著上躥下跳的驚險記憶從腦子裡甩出去。真不能跟當阿飄的時候比，心臟都快飛出去了。
秦萬章把藥碗往桌上一擱，聲音高了兩分：「這是林府，你一個千金大小姐。你翻牆？」
秋月這個從犯心虛地看向別處。趙正儀面不改色，只拿一雙眼睛望著他。
秦萬章與她對視了片刻，敗下陣來。他轉身往屋裡走，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是罵人還是嘆氣。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還站著？傷著沒有。」
看他關心自己，剛才被的不適感瞬間被撫平。「秋月身手好著呢。」
秦萬章冷哼一聲，「自己什麼身子，外頭什麼情形，還到處跑。」
趙正儀忽略他的指責，徑直走到桌子旁。桌上攤著一本簿子，密密麻麻記錄著不同藥材的搭配和依據，旁邊堆滿了藥材，連個放手肘的空檔都沒有。
「秦大夫在研究醫書里的配方？」她故作不知。
秦萬章沒給她解答，繼續手裡的動作。
「還需要做什麼，我幫你。」
秦萬章依舊沒搭理，自顧自坐回桌前，拿起一撮藥末湊近鼻端聞了聞。趙正儀也湊過去。秦萬章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東西。
「用不著你幫忙。趕緊回去，少接觸人。就你這身體，被誰傳染了，撐不過幾天。」他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別害我丟了活計。」
趙正儀一點沒生氣。師父就這脾氣，從來不好好說話。「放心吧，本小姐一諾千金。我沒了，也不會少了答應你的銀子。」
秦萬章聽她這麼不在意自己身子，直接開始趕人。「趕緊走，耽誤我研究。」
秋月立刻擋在了小姐身前。小姐說過，不能傷害秦大夫。但秦大夫也不能傷害小姐。
趙正儀坐著沒動，只拿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兩眼烏青，眼底血絲密得像蛛網，衣袖上沾的藥漬有新有舊，疊了好幾層。
「我不耽誤你。」她語氣很平靜，「就是看你兩眼烏青，怕你......賺不到銀子。你現在去休息，保證每日四個時辰的睡眠，我保證不來打擾。」
「你都命人把我圈起來了，還管這麼寬。」
「你不聽我就把這些藥材都拿走。」
秦萬章一噎。他瞪著面前這張稚嫩又氣定神閒的臉，半晌，甩了甩袖子，算是勉強應下了。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拿背對著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趙正儀目的達到，也不多留。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秦萬章還杵在桌前，沒有去歇的意思。
「秋月，把桌上那幾味主藥收走，明日再送來。」
秦萬章猛地轉過身，攔住了秋月。
「睡覺。馬上睡覺！」
趙正儀對他笑了笑，趴到秋月背上離開了。身後傳來秦萬章壓著嗓子的一句嘟囔，這回聽清了。
「......小祖宗。」
二天一早，秋月照例去看秦萬章，回來時腳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小姐，」她進門便道，「秦大夫不在院裡。」
趙正儀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不在院裡？什麼意思？」
秋月遲疑片刻，「秦大夫去城西了。」
趙正儀的勺子擱回碗裡，發出一聲脆響。
「昨夜官府又送了一批人出城。府里不少人都在傳，奴婢猜想秦大夫在院子裡聽見了。他讓人去找了大老爺，不知說了什麼，大老爺親自派人送他去了城西的宅子。連夜走的。」
趙正儀怔住了。城西的宅子，就是大姨娘她們被送去的那個地方。師父主動找的大舅舅，又去了城西，就意味著，目前那感染的人，絕不止大表姐一個。
「大舅舅怎麼會讓他去？他是我的大夫！他有什麼權利帶走他！」趙正儀第一次失控，她再也坐不住，直奔林文君的屋子。
林文君正在窗下看書，見女兒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滿臉意外。這個女兒自回揚州以來，行事越來越有成算，她已經許久沒見過她這副模樣了。
一路上她也知道女兒對這個秦大夫敬重有加，額外照顧，只當是此人醫術好，能讓女兒少受些罪，心生感激罷了。可眼下這上心程度，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
她放下書，示意秦嬤嬤把門帶上，才將事情說給她聽。
「昨夜秦大夫找了你大舅舅。他跟你舅舅說，他手裡有藥方，想去找病人試藥。」
「試藥何必去城西！送過去便好了。」
「你大舅舅也是這個意思。但秦大夫說症狀因人而異。現在的藥方只是個大概，他要親自看過了人才知道如何用量，怎麼調整。」
「你大舅舅本來也顧著你的身體不肯放人，秦大夫的意思是橫豎現在沒有更好的藥，拖著也是死。拖得久了，還有可能瞞不住。」
「你大舅舅來問過我，是我同意的。」
趙正儀沉默了。師父這是在逼舅舅放他去。他在拿林家最怕的事跟舅舅談條件，舅舅不能不答應。何況他說他有藥方。連夜出發，是為了儘快試藥，也是怕她糾纏。
她激動地從椅子彈了起來，起得太猛，眼前一黑，秋月搶上前扶住了她。
「小姐！真是秦大夫是自己要去的，您別急，大老爺還派了人跟著......」秦嬤嬤在一旁勸慰。
「誰跟著都沒用。」趙正儀的聲音有些發抖，說不清是氣還是怕，「那麼多大夫，非要他去！藥都沒試過他就去。萬一那方子不對，那裡面全是染了疫病的人，萬一他染上了怎麼辦？」
萬一那些人症狀太重他救不過來，他一急，又拿自己試藥怎麼辦？
她太了解他了。前世他就是這種人，為了試藥，先往自己身上扎。別人勸他，他便說，「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可這是疫病，萬一出了差錯......
趙正儀轉向林文君，眼眶泛紅，聲音又硬又急：「，你讓大舅舅把他帶回來。把他關起來，哪都不許去。他是我的大夫，他憑什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