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君起身走到女兒面前,伸手將她額前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才發覺她在發抖。林文君看著年幼的女兒,掩下心中疑惑,說道:
「儀兒,他昨夜就去了,也已經住進了宅子。除非治癒,不可能再出來。」
林文君扶著女兒的肩膀,讓她坐下來。
「你大舅舅安排了人每日送藥送飯,有什麼消息會送出來。旁的......」她頓了頓,看著女兒蒼白的臉,把「做不了什麼」這幾個字咽了回去。「旁的,就只能等。」
「秦大夫這時候肯去,整個林家都感激他。他是個好大夫,你放心,下人會好好照顧他的。」
趙正儀清楚林家不會虧待了他,找人照料他,定也是花了高價錢的,不然誰會肯這個時候去白白送命。但人去了城西,生死難料,談什麼照不照顧。
「娘,城西那個宅子,現在關了多少人?」
林文君沉默了一息。「你大舅舅沒說。但娘讓秦嬤嬤旁敲側擊了,飯食大抵是二十人的。」
二十人。
趙正儀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大姨娘那批被送走的,統共才不到十口人。二十人的量,這意味著,在她們不知道的時候,陸續有人被送了過去。
她眉頭緊皺,懊惱至極。
前世揚州明明沒有疫病。她就不該帶著師父回揚州,當時就該立刻打道回府。這天下人與她何干?躲過了洪災,還不是要送命。她就是一個普通人,就不該干預他人生死。
牽扯了因果......這就是命嗎?
趙正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林文君屋子的。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回到了自己房間,坐在窗下的榻上。秋月端了一碗安神湯進來,她看了一眼,沒有喝。
「秋月,你給我盯好了。每日不管多晚,城西有任何消息立刻來報我。還有把我爹給我的人參讓他們送過去,讓他必須每日喝上一點。」
秋月看著小姐繃緊的側臉,輕聲應了一句:「奴婢這就去安排。」
春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默默給她按起摩來。
不行。
她不能連累師父,更不能坐以待斃。
二十個人。師父一個人。就算他再有本事,一雙眼睛一雙手,能盯得過來?藥方的調整、病人的反應、症狀的變化,每一樣都要記,每一樣都要試。萬一他自己倒下了,連個替他診脈的人都沒有。
她起身,又去了林文君的屋子。林文君正與秦嬤嬤低聲說著什麼,見女兒去而復返,微微訝異。趙正儀在母親面前站定,先開了口。
「娘,那邊的消息您不能瞞著我,必須如實告訴我。」
林文君看了眼秦嬤嬤,點了點頭。
「秦大夫說有方子,估計是有了思路,能不能讓大舅舅再找幾個郎中一起配藥。」
林文君明白閨女的意思,但不說此事危險,現在城裡的大夫,能招的都被招到官府去了。哪裡能找到大夫,就現在留在府里的府醫,也是知道會下大暴雨以防萬一高價請來的。原本府里就王大夫一個府醫。
「大夫這時候不好請,帶去的人是機靈的,多少能幫上忙,費力的活不用他上手。」
話還沒說完,趙正儀跪了下來。
林文君愣住了。女兒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仰著臉望著她,眼眶還紅著,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一時竟忘了讓她起身。
「母親,女兒請母親讓知州大人的派郎中與秦大夫一同配藥。」
林文君的手僵在了半空,屋裡的空氣驟然凝住了。秦嬤嬤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臉色。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林文君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斥責,「讓知州大人派郎中,那林家城西宅子裡有時疫病人的事,就瞞不住了。」
「是。瞞不住。」
「那你知道,私藏時疫病患、隱瞞不報,是什麼罪?」林文君攥緊了帕子,「你大舅舅第一個要被問罪。整個林家都要被牽連。這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儀兒,這是幾百口人的命。」
「女兒知道。」
趙正儀跪在地上,仰頭望著母親,目光沒有一絲閃躲。
「娘,您聽我說完。」
林文君看著她,沒有叫她起來,也沒有說好。趙正儀便跪著開了口。
「時疫的事瞞不住,也不該再瞞。二十個人的飯食,往後可能更多。城西宅子離城門不遠,每日送藥送飯,總有眼睛看著。與其等著被官府查出來,不如我們主動告知。」
林文君沒有反駁,但眉頭擰得更緊了。
「主動告知,怎麼告知,是關鍵。現在去告訴知州大人『我家城西宅子裡關了二十個染了疫病的人』,那是自首。但如果林家請知州大人派人來一同研製藥方,那就是立功。」
「有什麼區別?知州大人豈是好糊弄的。」林文君按了按眉心,對她的話並不認同。
「女兒明白。可區別在於,前一個消息是罪證。後一個消息是希望。」
趙正儀往前挪跪了半寸,「娘,您想一想。李知州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自然是疫情在揚州蔓延,他壓不住。」
「不止。」趙正儀搖頭,「他更怕的是,封城的時間長了,城內斷糧斷藥,百姓鬧事,他擔不起。可不封,疫情擴散,朝廷問責,他更擔不起。他需要穩住局面,但他並沒有比一把火更好的解決辦法。」
「秦大夫也沒有方子。」林文君直接一針見血的打斷了她。
「不,秦大夫有。」趙正儀迎上母親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女兒雖與他相處時間不長,但知他不是魯莽之輩。若不是有了想法和一定把握,他不會主動請纓。」
林文君的神色變了,掂量女兒這番話。
趙正儀繼續道:「秦大夫已有良方,一人之力不足以應付。若此時倒下,揚州城亦無出路。官府若有進展,不至於連送三批人出城。」
這話毫無遮掩,直接掀掉了遮羞布。官府救治無方,又無法阻止疫情蔓延,不得不將活人送出城去燒。但疫情仍在擴散,若無良方,遲早蔓延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