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女兒知道您在顧慮什麼。林家商賈之身,大舅舅怕的是把事情攤在知州面前,日後受制於人。」
她跪著往前又挪了挪,膝頭的衣料磨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可您反過來想一想。李知州現在最怕的,難道不是疫情失控、朝廷問責?秦大夫的方子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林家主動遞了這個希望給他,他便和林家坐在了同一條船上。」
「方子成了,功勞有他一份,他不會為難林家。方子不成,他也盡了力,不是坐以待斃。無論如何,林家都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的幫手。」
「可若因林家隱瞞,期間牽連了其他人,或者事情暴露。到那時候,林家才是真的洗不乾淨。不止林家,連父親都會被牽扯其中。」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林文君最深的隱憂。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趙正儀能想到的,林文君自然也能想到,她順著女兒的話沉吟道:「秦大夫有方子,已經在試藥了,這是林家給李知州的消息。林家不是隱瞞疫情,是第一時間主動隔離、主動研製藥方。現在有了進展,需要官府派郎中來一同協作。是協作,不是求助。是功勞,算不上罪過。」
瞧母親鬆動了,趙正儀也冷靜了些,又恢復了孩子的口吻:「您是戶部侍郎夫人。您去說,不是林家在求他,是您在給他一個機會。」
「您告訴他,這個大夫手裡有方子,這個方子能救很多人。是在給他自己一個機會。方子成了,功勞有他一份。方子不成,他也盡了力,不是坐以待斃。」
「而且他派人來,不必驚動外人。揚州的郎中,官府徵用了那麼多,派幾個去城西宅子,不過是官府和林家的試驗點。對外,什麼消息都不必走漏。」
「林家對人員管理嚴格,出行查驗皆有記錄在冊。李知州沒必要揪著林家不放,這時候方子才是緊要的事。」
林文君沉默了。沉默了很長時間。秦嬤嬤已經退到了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終於,林文君開口了。
「可我怕你大舅舅不會同意。何況是把林家的病人攤在知州面前。」
言下之意,這過於冒險,萬一不成,極有可能被拿來當替罪羊。趙正儀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告訴大舅舅我做預知夢的事。」
門邊的秦嬤嬤手一松,帕子無聲落地。預知夢?小姐在說什麼?是她耳背還是糊塗了不成?
原本還端坐著的林文君騰地站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你又做夢了?」
她睜開眼,抬頭仰望林文君。「女兒之前夢到過秦大夫研究出了藥。」
「所以你才如此重視他?」林文君有些激動,一下子明白了女兒所有的異常。為何非要高價留秦萬章當隨行醫者,為何處處關照,為何今日跪在這裡寸步不讓。
「是。」趙正儀索性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當初女兒做夢,夢到了與娘親下揚州時遇到了秦大夫,他隨行揚州。揚州連日暴雨,加上洪水殃及,我們在外祖家留了很長時間。但揚州也只是遭遇了洪水,並未有疫病。」
「後來我們回京時,為避開楚州,繞路而行。到過一個叫高郵的地方,那疫情嚴重,牽連其他地方,導致我們被困。是秦大夫配出了藥方。所以女兒想,既然夢裡秦大夫能配出藥方,這一次應該也能。」
林文君回想這一切。女兒之前準備了那麼多藥,說是治風寒的,實際多出了不少其他藥材。她只當女兒不懂這些,年紀小被人誆了。現在想來,是早有準備。
「你可還有夢到什麼?」林文君追問。
趙正儀聽出了母親話里的意思,這是在怪她沒有把所有事說出來。她再也忍不住,抽泣出聲。
「母親,洪災已是聳人聽聞,女兒怕你們不信,更不敢說疫病一事。也怕母親知道了不肯回揚州,或者要馬上啟程回京。儀兒怕,怕外祖父外祖母有事,還有大舅舅和二舅舅。」
趙正儀一時情難自抑,壓不住地抽噎。林文君心疼地抱著她起身,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直到她平靜下來。
「娘,儀兒不是故意不告訴娘,是不確定夢裡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夢裡發生了疫病的是高郵,揚州根本沒事。但是現在揚州也出事了,還是大表姐出事。我怕......」
林文君默然。
確實與夢中不同。若換做是她,也會猶豫。或許是女兒放出預言,改變了揚州的命數。軌跡被改變,事態發展便不由人了。如此想來,倒說得通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攬著女兒,聲音溫柔,「後面的事情母親來處理。你父親在楚州,李知州應當也不敢亂來。」
趙正儀剛收斂了情緒,聽到母親的話瞬時瞪大了雙眼。
「父親在楚州?」
「嗯,你父親請旨來的,也是因為預言之事。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收到了消息。」
「父親也知道揚州洪水的事了?」可為何是去楚州?她心裡納悶。
林文君遲疑了一刻,想想這時候似乎也沒什麼好瞞的。
「是無相大師進了京,跟聖上說了洪災預言。」
「儀兒,你還小。這事不是你能處理的。總之,聖上知道了洪災的事情,怕是聯想到之前堤壩貪污的案子。你父親便請旨去了楚州。」
聽母親的意思,無相大師不是閉關,而是秘密進京了。父親膽子真大,知道有洪災還去了楚州。但不得不說他嗅覺也真靈。
這事要是辦好了,他必定要上一個台階。
難怪會封城。以父親謹慎的性子,他接了這個差事,到了楚州,就絕不會允許楚州出任何一點岔子。
肯定也是楚州帶頭封的城。
難怪她的消息傳不出來,也難怪母親最後肯留在揚州。是知道父親在,留在揚州有保障。
既然如此,母親知道了夢裡秦萬章的事,更加不會放過這個讓林家更進一步的機會。這件事能成了。
「不哭了。」林文君伸手去扶女兒,聲音軟了幾分。
「娘還沒有答應。」趙正儀又遞了個台階。
林文君看著淚水縱橫的小人,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你大舅舅那邊,我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