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君幫她整理了衣服，又拍了拍她膝頭的灰。
「回去等消息。這膝蓋讓秋月給你揉一揉。估摸著你舅舅會來問你話。」她又對秦嬤嬤吩咐：「你跟外頭的人說，去請大老爺。就說，有要事相商。」
和預料中的一樣，大舅舅和二舅舅來找了她們。
為避免兄弟間的嫌隙，母女倆沒有點破二舅舅知情的事。林文君一人擔下了所有，是她從女兒口中得知了洪水一事，但太過荒謬，只好自己部署了一切。
二舅舅心中有疑惑，但並未多言，只順著話頭配合。
他對於把此事告訴大哥依然心存顧慮，但也清楚大局當前，不如此不行。林家是大哥主事，不說服他，事情便無法推進。
等人都走了，林文君獨自坐在窗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秦嬤嬤，你覺得儀兒這兩年，是不是變化有些大。」
秦嬤嬤其實一直還沉浸在小姐能做預知夢的驚訝里，忽然聽到夫人問自己，她才往這頭想。她對趙正儀的變化並沒有太大的感受。
二小姐一直都是個乖巧的孩子，只是愛撒嬌了些。這兩年也是如此。非要說變化，那就是性子似乎比從前冷了些，沒有從前那麼膩歪？
她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隔閡？似乎這麼形容也不大妥當。
深宅大院裡的孩子，成長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她已經見怪不怪了。如果預知夢是真的，那二小姐比旁人看得多、知曉得多，沉穩一些也正常。更何況這預知夢的內容.....
「二小姐開了天眼，自然是比旁人聰慧些。」她斟酌著用了「聰慧」這個詞，「這事落在誰身上，心性總歸是有所變化的。」
她知道夫人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二小姐今日說話做事，過於成熟，不像個孩童。可大戶人家的孩子，若個個都像三公子那般，能活得長久嗎？
林文君點點頭，知道嬤嬤說的在理，心裡卻沒能完全放下。女兒跪在地上跟她談時疫、談官府、談幾百口人命，她看到的不止是聰慧，隱約感受到了她對透出來的一股子漠然。
她不敢去問。女兒身上的謎團已經夠多了，多到她不敢一件件去拆。
當晚，藥材一車一車地往城西送。趙正儀就知道事情成了。只是一顆心依舊懸著。
除了擔心師父，她還在想母親今日透露的消息。
無相大師忽然進京是怎麼回事？他不是閉關了嗎？他為什麼會說出楚州洪災的預言。她確信，若不是自己借他的風，他是不會主動道破天機的。
那他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預言一出，朝中肯定大把人不信，但這並不妨礙它是一個好差事，盯著的人自然也多。這次趙元禮能來楚州，必定少不了宸王的助力。
洪水沒有導致揚州負擔過重的泄洪壓力，疫病卻還是發生了。說明洪水確實來過，只是重新修復的堤壩擋住了洪水，趙元禮的防禦工作定然也起到了作用。
全國那麼多地方，泄洪之後，不可避免有落後的地方得不到妥善處置。即便出現疫情，也怪不到他頭上。
楚州這趟差事，他相當於白撿了一個功勞。如果再加上師父解決了疫病，又能給他的履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雙手重重拍了一下案幾。秋月和春雨嚇得瞬間清醒，轉頭一看，只見小姐喪氣地趴在案上，食指指尖一下一下地刮著案面，眼神空洞。
她要報仇。但她不能拿千千萬萬條命去報。她不能阻攔師父。
可這麼快就讓趙元禮平步青雲，她心有不甘。按正常軌跡，他要到她及笄的時候才升遷。沒想到自己的一個舉動，改變了這麼多。
在她沒有拿到權力之前，她不會弒父。恰恰相反，她要助他走上高位，可他若得勢過早，她日後的布局會更難。
愁。
又過了幾天，城西那邊帶回來一個壞消息。
王府醫沒了。
秋月進來稟報時，腳步異常沉重。
「染上七八日了，秦大夫去之前，他還一直在負責院裡的事。秦大夫給他換了方子，沒來得及調整新的藥方。今早走的。」
趙正儀對王府醫沒什麼印象，只記得他說話慢吞吞的，去見外祖母時瞧見過一回。診完脈絮絮叨叨說上一大堆忌口的東西。
聽說他醫術不錯，在林家待了十幾年，給幾代人都看過病。他是跟著大姨娘她們去的城西，雖然林府強制所有人去隔離，但沒有逼他，他是自願去的。
院裡那兩個年紀稍長的婆子染病之後，他一個人撐著整個院子的醫護，煎藥、施針、調方子、記錄病案，最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王大夫年紀大了，又熬了好些日子。秦大夫年輕，小姐又送了人參過去，肯定沒事的。」小心翼翼地勸。
趙正儀依然十分煎熬。她感嘆這樣一個好的大夫犧牲，也害怕師父也是這樣的結果。
春雨看小姐的臉色不好，握住了她的手，「官府新派了三個大夫進去，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再說，他那人脾氣硬，肯定病見了都嫌。」
趙正儀的嘴角動了動，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春雨比她還小，遇到這樣的事情，她心裡不比別人好受。
好在還有個好消息。最早發病的林若微，在連喝幾日藥後，燒退了，症狀也減輕了。這給了所有人希望，一起研究的幾個大夫更加賣力了。
尤其幾個新來的大夫，也顧不上跟秦萬章較勁了。大家都是同行，誰也不服誰，之前還為了方子裡一味藥的劑量吵得面紅耳赤，現在全消停了。
封城已有些時日，因為「一把火」政策，大家都不敢出門，生怕被染上，也被官府給燒了。
而城中物資也在大幅減少。再這麼拖下去，沒被燒死，也要被餓死。連林府，下人也從每日兩餐改為一餐了。
熬了這麼些日子，總算是有了好的進展。林家和官府也拂去了面上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