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又托二舅舅送了許多補品過去給秦萬章，給其他大夫也送了些。二舅舅從私庫里添了支老參送去，報到林飛鵬那裡後，直接從公中撥了，把兩人的給退了回來。
五日後，針對不同症狀和人群，幾個大夫終於給出了幾個初版配方。
藥方出來的那天，官府強行調集了各大藥鋪的藥材進行緊急配製。
幾個大夫把配好的藥讓人端進房，有人接碗時手在抖，藥湯灑了出來，燙了手都顧不上擦。有人躺著喝不了，症狀輕的人便拿勺子一勺一勺地餵。還有人不肯喝，抓著餵藥人的袖子問「這藥能不能救我」。
問的是藥，也是命。
萬幸。六成的人吃了藥後有明顯效果。城西宅子的門頭一回從裡面打開了，不是往外抬人，是往外送人，送到別的地方等待觀察。
消息傳到府衙，李知州正在批公文。通判遞上藥方和試用記錄時，激動得手都在抖。李知州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好！好！」
他站起身，然後摘下官帽，往桌上一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瘦了整整一圈。這些日子，他白天夜裡都在衙門坐鎮，寫資料，看匯報，眼窩都凹陷了。他嘴唇動著說著什麼，像是在謝誰，又像是在罵誰。通判沒聽懂，只看見自家大人眼眶是紅的。忽地又坐下寫起摺子。
「快馬送京。」筆墨未乾，他便嚷嚷：「八百里加急。」
通判應聲要拿東西走，被他叫住了。
「回來。再加一封，呈戶部趙侍郎。就說，尊夫人林氏協助有功，秦大夫藥方已見成效。揚州府上下，感念趙大人與尊夫人恩德。不，再加上多虧林家傾力相助。」
通判眉眼微挑。這封私信，是在明明白白告訴趙元禮在替他做背書。他看了一眼李知州，大人那雙熬得血紅的眼睛裡，除了疲憊，還有一絲老辣的精光。
拿到了東西，通判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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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屬一出去，李知州把官帽推得更遠了些，讓自己辦公更方便。褲管一擼，熱意往外散，一下子舒服多了。他索性把袖管也擼了上去，對著空蕩蕩的大堂，一個人埋頭看起下面送上來的情況匯報。
藥方有了。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揚州城的藥材，根本不足以供應全城。
第一批藥配出來，先緊著官府集中收治的疫患。光是這些人，就把各藥鋪徵調上來的存貨耗去了大半。李知州雖然強制收了藥材，但也是付了銀子的。
桌案上攤著下面的人送上來的帳本。城裡存糧還能撐多久，藥材還能撐多久，府庫的銀子還能撐多久。每一筆都寫在紙上，每一筆都不夠。
藥材價格已翻了數倍，還買不到。李知州再次把城中幾家大藥鋪的掌柜聚到衙門，好茶好座，言辭懇切：
「諸位是揚州城的老人了，此番時疫，官府與你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諸位手上的藥材，照市價供給官府，等封城一解，官府一定想辦法補償。共渡難關，本官替揚州百姓謝過諸位。」
幾位掌柜滿口答應。
王掌柜拍著胸脯說：「大人放心，我王家三代在揚州開藥鋪，這時候哪能袖手旁觀。」
李掌柜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覆巢之下無完卵，這個道理我們懂。」
周掌柜更是當場報了庫存數目，說回去就清點送過來。
這些人眼神對視一眼，官府有官府的張良計，他們有自己的過牆梯。回去後，他們中的有些人便給官府供了幾批藥材應付著，有的門面櫃檯上也擺了些平價藥做樣子，甚至真正的存貨卻早就不走櫃檯了。
有人把藥材藏在後院的地窖里，半夜開後門賣給相熟的掮客，價格比明面上高出十倍不止。有人把藥碾成粉末，摻了別的進去，份量沒少，藥效卻大打折扣。
還有人直接把貨運出了城，城外有的是出得起價的人。
官府再強硬，總不能真去抄家。
何況這光景，他們手裡那點老底也確實有限，這個時候向外採買，外面的價格同樣一天一個樣，價格也確實由不得他們。
權貴富商們也自有門路。有人繞開官府直接從外地運藥，有人高價從藥商手裡截貨，有人托關係從官府配給中分一杯羹。
這樣下來，價格更是一天比一天高，還未必買得到。
林家也是想買買不到。林飛鵬一面把之前存下的藥材分出一部分供給官府，一面暗中安排人向外採買，想再供給朝廷藉此謀個前程。
可派出去的人回來報，鄰近幾個州的藥材價格已經漲到了平日裡的八倍，有價無市。好不容易找到一批，人家開口就要現銀，不賒帳，不議價，晚一個時辰就被別人截走了。帶去的銀子只買回來兩車貨。
林家兩兄弟對帳時，臉色都青了。
「這點藥，留半車給自家人作為保障，剩下的供給李知州也是微不足道。」
林飛鵬沉默半晌，把帳本一合：「再想辦法吧。別管什麼價，能買到就買。」
而那些真正窮苦的百姓，連隊都排不上。排上了，也付不起天價保命符。還不如不出門。
可人要生活，要吃飯，要喝水。菜肉米麵糧油要買，水也要挑。市面上連糧食早開始緊缺，米價跟著藥價一起漲，一斤糙米賣到了平日裡三斤白米的價錢。
活不下去了，就要想辦法活下去......
城裡已經開始不太平了。
從外出嘴裡人聽到的，先是城東一戶孤寡老人家被人撬了門，米缸被翻了個底朝天，連灶台上半碗冷粥都被端走了。接著是城南布莊的倉庫夜裡進了賊，丟了七八匹布，這年月布不值錢，但那賊順帶摸走了後堂兩壇藥酒。
林府附近的巷子也有，走到巷口就聽見裡面悶響，衝進去一看，三個人正按著一個貨郎在搶他背簍里的乾糧，貨郎抱著袋子蜷在地上，額頭流著血，手卻死死沒有鬆手。
林府周圍，也開始出現踩點的人。秋月很快就注意到了。
黃昏，她遠遠看見巷口牆根下蹲著兩個男人，不像路過，就蹲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眼睛卻時不時往林府的院牆上瞟。
她不動聲色，當晚便在院裡多巡了兩回。院裡也多安排了一個人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