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另一個蓄著短髭的周大夫接話，一邊翻書一邊冷笑。
「全是替官家賣命，他們能看方子，我們不能看。防我們跟防賊似的。現如今叫我們找什呢平替，連原方裡頭那幾味藥是哪樣配的都不曉得，找什呢？我們拿什呢找？」
角落裡一個老大夫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慢悠悠地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
「我們是官家請來的，名聲好聽，實骨子就是個做雜役的。哪塊比得上人家，藥材是林家供的，住的那可是大豪宅。
用得著你的時候，往城西送人、送藥、送功勞。用不著你的時候，把你關在廂房裡頭記東西。」
說來說去，還是在講他們待遇差，幹活多，卻不能看配方。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馮大夫抬起頭，眼角赫然一塊烏青。昨夜值夜煎藥，困得一頭磕在藥爐邊，也顧不上補覺。
「話也不能這麼講法子，藥方是人家拿命試出來的，不願公開也情有可原。換了我，未必就大方。」
沒人接話。
在座的都清楚，當初城西宅子提出需要人過去的時候，各個都推搡，沒人肯去。
府衙安排的院子，雖然條件差些，但風吹不著雨淋不到。更沒強迫他們去現場。行醫的時候也只是遠遠地觀察一下症狀，瑣碎和危險的活都是藥童和下人去做的。
如今城西出了方子，死地倒成了好去處，又有人眼熱起來。這話只能擱心裡，不能擱嘴上。
又有人嘟囔：「聽說城西那個秦大夫，是戶部侍郎家的，來頭大得很。知州大人自然要高看一眼。」
「來頭大不大倒在其次，」頭髮發白的盧大夫擱下藥杵，有些聽不下去了，「人家是主動要去的。光這份膽色，老朽就做不到。」
他們這些人，光是收治的那些病人就讓人提心弔膽了。林府在城西的宅子雖好，但是和病患在同一個宅子。
他當初也動過去城西的念頭，誰都年輕過，誰沒想過做點大事。
可這把老骨頭能在府衙安安穩穩活下來已是不易，放在府衙這兒還能有點作用，真去了，撐不了幾天。
他是怕死，但坦蕩。
至於眼前這些人，無非是貪人家研究出來的方子。可憑什麼呢？
孫醫官冷笑了一聲：「膽色？他一個人跑過去逞英雄，後面跟著一幫醫官給他做幫手。有了方子，功勞是他一個人的。
我們呢？配藥的、煎藥的、熬得眼窩都凹了，最後連名字都留不下一個。」
老大夫擺擺手：「行了行了，抱怨死也沒得用。把活計先做掉再說吧。」
周大夫哼了一聲，徑直走開了。「做活做活，做完還不是給別人做嫁衣。」
城西那邊根本顧不上聽這些抱怨。
官藥供不上，幾個大夫都坐不住。好不容易有了大進展，可不想陷進無限治療里。
秦萬章只管悶頭試藥，外頭誰說了什麼、誰不服氣、誰在背後嚼舌根，他一概不理。
鄭醫官這幾個人是從衙門這邊主動過去的，對衙門裡那些大夫的脾性再熟悉不過。知道這差事交下去不會太樂意，也懶得和他們打嘴皮子官司，直接把對接的事交給了通判大人。
調和這種事，就交給他們這些當官的。
衙門那邊的大夫雖然心裡不痛快，但畢竟有官府壓著。不想真在時疫中丟了性命的人自然會把活干好。
果不其然，沒兩日衙門就把各人搜集的平替藥材單子送了過來。鄭醫官主動把兩邊單子合在一起，拿去給秦萬章看。
秦萬章掃了一眼，在幾味藥上畫了圈，說了一句：「先試這幾樣。」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與此同時，林家各房也都在翻書。各房識字的，包括女眷都被分派了活計。但到底不通醫理，進度比大夫那邊慢了一大截。
趙正儀案頭，放著幾味關鍵藥材的藥性的紙。哪些藥有相近的藥性，哪些藥性相衝不能同用，她都標明了，雖然寫得並不專業，但勝在清楚。
「小姐你懂得真多！」
春雨不放過任何一個誇讚小姐的機會。
趙正儀在案前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渾身都僵了。她伸了個懶腰，春雨立刻湊到跟前：。
「累了吧，奴婢給您按按肩！」
她攔住沒讓，自己轉了轉脖子，左三圈右三圈，又起身活動筋骨。一邊抻著身子，一邊跟秋月閒聊：
「你們組織，都是怎麼對付不聽話的人？」
「餓著。再不行丟進挑戰場。」
「挑戰場？」
「是。上了挑戰場，要麼被打死，要麼打死別人活下來。」
秋月沒有說的是，即便不上挑戰場，也可能被大戶人家買去當陪練。說得好聽是陪練，說不好聽就是出氣筒。生死不論。
趙正儀原本只是想取取經，卻把秋月的過往牽扯了出來。她們之間向來默契，一個不問，一個不提。這會兒倒有些心疼她了。
沒有人再追問秋月有沒有上過挑戰場。她武藝不錯，能活著出來，必定經歷過很多。
秋月抿了抿嘴角，自覺忽略了兩人的反應。
「小姐想整治誰？不聽話的，打到聽話為止。再不行殺了便是。」
春雨在一旁吞了吞口水，剛才還在心疼秋月，這下不敢說話了。
「如果不能殺了呢？」
秋月想都沒想，「餵他吃毒藥。」他們那都是這樣的。
不聽話就不給解藥！這個可以有。剛好她可以重新配一下她的藥。
「小姐，你想整治誰？」春雨問。
趙正儀停下扭身子的動作，長長呼了一口氣，然後一副神秘兮兮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肯定聽話。」春雨連忙表態。
趙正儀和秋月兩人噗嗤一聲，都笑了。
是夜。
秋月換上男子樣式的夜行衣，束緊袖口，將短刀插進腰間。
趙正儀伏在案上，仔細校對著新配的毒藥，以及秋月整理給她的那份名單。確認無誤後，把單子折好遞給秋月。
「安全第一。完不成也無所謂。」
秋月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收進懷中。沒有多餘的話，推開窗，無聲沒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