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不敢推辭,跟著衙役消失在夜色中。
李知州轉身回到廳里,看著三個痛不欲生的掌柜,高興過後心裡頭其實也慌了。不是他下的毒,他也怕這三人死在府衙......
萬一那人不給解藥,他明天就得面對三具屍體,和一樁無頭公案。
他對盧大夫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無論如何先穩住。盧大夫抹了抹額頭的汗,繼續給三人一一診脈。
半個時辰後,三家藥鋪的藥材陸續運到。衙役們抬著箱子在院中穿梭,一箱摞一箱,滿滿當當鋪了一地。
李知州站在台階上看著,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滿足,也沒有欣慰,而是胸腔壓抑著的慍怒,又夾著幾分如釋重負。
他就知道,這幫孫子藏了貨!
清點了大半,還有零散的在路上,院子已經堆得幾乎轉不開身。
李知州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這些藥材,夠撐一陣子了。
他轉向下屬,語氣難得帶了幾分輕快:「一一清點,一箱都不許漏。」
周掌柜靠在椅子上,疼得嘴唇發白,還在掙扎著說話:
「大、大人,先、先給解藥......」
李知州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應答,只是示意衙役們清點的動作再快些,又讓人起草了捐贈文書。
不是他信不過這幾個人,也不是他想出爾反爾,而是他真沒有解藥......
毒是誰下的不重要,東西進了府衙了,就別想再出去。先把文書籤了再說。
手印一按,白紙黑字,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他們自願捐贈的。
文書剛簽,一個荷包從門外扔了進來,穩穩落在廳堂正中。
李知州眼角跳了一下,像是受驚過度,半晌才反應過來,隨即厲聲喝令左右:
「來人!抓刺客!」
衙役們應聲追出,夜裡的燈火似是照不明夜裡的路,打消了他們加快的腳步的心思。等他們追過去,院牆上早已空無一人。
廳內,李知州拿過荷包一瞧,荷包平平無奇,和街上十幾二十文的那種沒什麼區別。打開來,裡面正正好三顆藥丸。
三位掌柜:還說不是你下的毒!
盧大夫上前,拿起一顆藥丸嗅了嗅,又用指尖刮下一點粉末在舌尖舔了舔,眼睛一亮,點了點頭,隨即又搖頭:
「老夫瞧著對症,但不能確定,得碾碎了仔細辨認。」
三張臉齊齊轉向李知州,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
「本官當真不知。」
沒人相信。
藥材清點完,文書一按,解藥就來了。說出去誰信?
盧大夫也在心裡暗暗佩服:李知州真是好手段,連這種法子都用上了。
衙差並沒有追出多遠就作罷,秋月很快去而復返,伏在屋頂,她要親眼確認解藥的效果。
「那三位,吃還是不吃?」盧大夫舉著三顆藥丸,看向三人,語氣很是務實。「你們要是還能再堅持堅持,老夫把藥碾碎了,研究研究,應當也能配出來。」
三人盯著他手裡那三顆藥。一共才三顆。碾碎了,萬一配不出來呢?
周掌柜率先舉了白旗。他實在受不住了。
盧大夫立馬把手上那顆遞過去。周掌柜沒接,那張扭曲的臉上,竟還露出了赤裸裸的嫌棄:這顆他剛才舔過。
盧大夫只當他神志不清看不清東西,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把藥丸塞進了他嘴裡。
「咕咚。」
周掌柜吞了下去。
掌柜和王掌柜如饑似渴地盯著他。李知州也盯著他,心裡同樣沒底。這解藥到底是不是解藥?謀財之後再害命的例子,比比皆是。
只是今日要是出了這檔子事,他官聲多少會受點損啊。
好半晌,周掌柜沒什麼改善。屋頂的秋月姿勢都蹲麻了,心裡也犯了嘀咕:小姐給的,到底是不是解藥?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周掌柜的症狀終於漸漸消退。他癱在椅子上,虛脫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知州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吩咐盧大夫,聲音里壓著翻湧的情緒,面上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官樣:
「把藥給兩位掌柜服下。」
王掌柜和李掌柜服藥後被衙役扶到偏廳歇下,兩人相對無言,誰也沒有說話。他們心裡清楚,這一夜的生死折磨,不過是付了之前囤藥居奇的代價。
至於下毒的人到底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人都散了,李知州也打算歇著去了,明天還得安排城外的災民。盧大夫卻湊到了李知州跟前,滿臉堆笑:
「大人,不知能否......勻一包這毒藥給老夫?」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碰到配得這麼刁鑽的毒,帶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也算長見識。
李知州皺眉。
「賣,賣給老夫也成!絕不用它害人,老夫就是想研究研究。」
李知州深深嘆了口氣。這口黑鍋,看來是卸不掉了。
「盧大夫還有時間研究毒藥?新藥方研究出來了?」
盧大夫一僵,「老夫忽然想起來,藥還沒熬完......」轉身就走,腳步比方才診脈時利索多了。
秋月回到君蘭苑時,已過了子時。趙正儀已經睡下,秋月便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日一早來稟報,趙正儀聽了幾句,便把她趕回去睡覺了。折騰了三四個時辰,秋月臉上的疲憊一覽無遺。
至於那三位掌柜具體如何,她也不太在意。反正死不了。
倒是附子的藥效,多了那兩個意外症狀,讓她有些驚喜。重影和聽覺過敏,雖然不在計劃之內,但效果夠折磨人。值得記下來。
只是不知道,她的解藥能不能完美適配?那毒到底要怎麼處理才能達到師父當年的效果?
她翻出了製作記錄,一頁一頁比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依然沒找出問題所在。忽然想起上次師父問她的話。
「附子是後下,不是後下之後再和後下的藥一起下。」
難道真有這麼細微的差別?
她又翻開之前記錄的小冊子,找到附子的條目,一行一行往下看。
「藥與毒並存,具『大毒』與『大補』雙重屬性。附子中的劇毒成分烏頭鹼,口服零點二毫克即可引發中毒症狀,三至五毫克足以致命。生附子三至六克亦可能導致死亡。」
「性辛、甘,大熱,歸心、腎、脾經,能通行十二經,溫通一身陽氣。主要用於救治陽氣衰微、陰寒內盛的危重症候,如四肢冰冷、大汗淋漓、脈搏微弱等瀕臨亡陽之狀......」
等等。
救治陽氣衰微、陰寒內盛,那不就是回陽救逆,溫中散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