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城西宅子傳出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平替配方出來了。成活率暫時沒有提高,依舊是六成左右,但藥價卻是天壤之別。
若按平日正常藥價,每千文可得千服;眼下藥價雖高,估摸著也不到八千文便能置辦千服。救治平民的壓力驟減。
消息傳到李知州耳里,他正在拆一封從城外送進來的急信。
信是城外一個巡檢司的百戶寫的,只有寥寥數行,字跡潦草。城東一處收容棚今晨有十幾個病人鬧了起來,因為藥斷了,又有不少人被傳染。
守在那裡的衙役不敢靠近,怕被傳染。百戶請大人速撥藥物銀兩。
李知州聽到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連說了幾個「好」。正高興著,忽然想起剛入庫的那批藥材,這平替方子一出,那些貴价藥不就用不上了?
「咳咳。」他輕咳兩聲,示意通判走近些,他吩咐,「你帶人把庫里的川烏頭、北柴胡、細辛,還有砂仁和黃連,清點出七成來,去和李王周三位掌柜的談。」
「哦,不,五成。」要多了他們懷疑。
「就說,」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眼角浮起一絲老辣的笑意,「本官體恤他們經商不易,願將這批貴价藥材折價跟他們換,旁的不用多說,就讓他們用等值的麻黃、蒼朮、附子......」
……
「你說說,你是怎麼想到用附子替代烏頭的?」
秦萬章堵在船艙門口,劈頭蓋臉就問。
他等這個問題等了整整兩個多時辰。兩個時辰前路過林文君身邊、無意中聽到那句「附子換烏頭是儀兒想出來的」開始,他就坐不住了。
附子換烏頭,他們那麼多大夫湊在一起都沒想出來,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是怎麼想到的?
他當時就想衝進去找那小病秧子問個清楚,被秋月面無表情地攔了下來。
他是忙完了知州大人安排的工作才回的林府,第二天一早就被告知準備啟程回京,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便上了船,連句話都沒插上。
上了船之後更加鬱悶,他還想問問林家是誰想到的白朮和附子這兩味替代品。可這兩母女因為連著行船,身子不爽好些天,他也不好去打擾。
昨日好不容易到了能停靠的碼頭,特意上岸去了客棧休整,兩人才算緩過來。結果他就無意間聽到了那句話。是他日日看診的小病秧子提出的附子替換。
趙正儀剛從午睡中醒來,頭髮還翹著一綹,睡眼惺忪地開了艙門。秦萬章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她還沒完全清醒,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究竟是怎麼想到的?」他又問了一遍,語氣比上一遍更急。
趙正儀眨了眨眼,腦子還沒轉起來。師父這問題來得太急,她都來不及想好怎麼回答。
附子換烏頭,她是在查自己製作師父的毒藥哪裡出了問題時,無意間聯想到的。但這是能說的嗎?他年輕的時候可是個正氣凜然的大夫。
製毒這種事,在他眼裡怕是大逆不道。
可......要怎麼解釋?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飛速轉著。
「但說無妨,說錯了我也不會怪罪。」
秦萬章的像是怕嚇著她,語氣特意放緩了。能提出平替的人是她,又敢把這兩味藥拎出來比對,知其功效又知其利弊,這本身已不是尋常孩子能做到的。
趙正儀深吸一口氣,把話在心裡飛快地拼了一遍。
「就是在翻醫書的時候,看到附子和烏頭都在同一個條目底下,又看到您之前給的單子上烏頭那行寫著『逐風濕』,就想起附子的功效里也有相近的描述。我就想,既然都是散寒的,一個貴一個便宜,為什麼不試試?」
她說完,偷偷觀察秦萬章的表情。這話真假摻半,她確實翻了醫書,也確實比對了功效,但真正讓她聯想到的是師父的毒藥。
「......後來在《金匱要略》的批註里看到的相關的記錄,又翻了《本草經集注》,所以就想著或許可以讓你們大膽一試。」
「原來如此。」批註多是前人的經驗之談,有此啟發也不足為奇。但能把這層意思吃透,還能聯想到疫病的方子裡去,這份舉一反三的能耐,著實聰慧......
他看了看她還翹著的那綹頭髮,又看了看她偷瞄自己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有些不合適。叮囑了兩句「別忘了吃藥」便轉身走了。
趙正儀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就這麼走了?不質問她幾句?不追問是哪一頁、誰的批註?也不誇她一句是天才?
「砰。」她關上門,回去繼續梳頭。
之後的行船日子裡,秦萬章對她的態度明顯熱絡了不少。
說「熱絡」也不太準確。他還是那副別彆扭扭的脾氣,嘴上不饒人,但行動上卻藏不住了。
比如每日雷打不動地送膏藥過來,往秋月手裡一塞就走,嘴上說的是「暈船了別來找我,我沒空」,可那膏藥一日未斷。
膏藥塗上去清清涼涼的,用了兩天,暈船的毛病就好了大半。
比如船在開封靠岸補充物資,他跟著採買的人下了船,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摞畫本子和兩包糕點,往春雨懷裡一擱,臉別到一邊說「給小孩解悶的」。
又比如吃飯時趙正儀多夾了兩筷子魚,他隔著桌子瞪了她一眼,說她脾胃虛弱不宜多食,隔了兩個時辰,又讓廚下單獨煮了碗清淡的魚片粥端到她面前。
趙正儀全都看在眼裡。這條魚,算是咬鉤了。
她每日乖乖喝藥,乖乖貼膏藥,偶爾捧著畫本子翻上幾頁,時不時跟師父請教醫書上沒看懂的地方。每當這時候,面上沒有半分不情願。
可他就是不開口提收徒的事。
就這樣,十月初三,一行人終於抵達京城。
趙正儀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離家數月,已是深秋。
道路旁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映著澄黃的夕光。
馬車在城門內側靠邊停下,還沒停穩,趙正儀便聽見外頭傳來三哥的聲音,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二妹妹」,然後是快步走近的靴聲。
「母親,二妹妹。你們終於回來了。」
趙正儀探出頭去,正對上趙弘遠那張齜著牙樂的臉。他看上去身量比離家時又拔高了一截,嘴角掛著笑,伸手就在她頭頂比了比。
「怎麼沒長個兒?」
趙正儀白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還嘴,目光便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