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沒有上前，只不遠不近地看著他們母子重逢，沒有打擾。看上去年紀與三哥相仿，身量卻更挺拔些，劍眉星目，輪廓分明，不像三哥那般面容秀氣，周身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他負手而立，腰間佩著一把短刀，刀鞘烏沉沉的，沒有多餘的裝飾。
趙正儀瞧著有幾分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她下意識多看了兩眼，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視線與她撞了個正著。
他沒有迴避，大大方方點頭示意。
趙弘遠順著妹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一拍腦門：
「哦，忘了說了。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裴長庚，裴公子。今日正好碰上了，便一同來接了。」
裴長庚這才上前兩步，向林文君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聲音洪亮得周圍幾個路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晚輩裴長庚，見過林夫人！弘遠兄時常提起夫人和趙小姐，今日得見，是晚輩的福氣！」
話說完，大概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了，耳根微微泛紅，又補了一句，這回刻意壓低了聲音，「夫人一路辛苦。」
「原是裴將軍的兒子，難得我兒能和你成為朋友。」
林文君又寒暄了幾句。趙正儀在旁邊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飛快地轉著。
是他。
裴長庚，駐守雁門關的大將軍裴遠之子。這麼年輕的臉，她上一世並沒有見過。但沒人會忘記，那個替父駐守國門的少年，以及後來的少年將軍。
這大概是她上輩子唯一記得的陌生人。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湧的思緒，再抬頭時已換上了一副乖巧的模樣。
「見過裴哥哥。」
「見過趙二妹妹。」方才還大大方方的裴長庚，忽然變得有幾分猶豫，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側身讓開路，「一路辛苦了。咱們這就進城吧。」
趙弘遠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兩人上了來時的馬車在前頭開路，母女倆的馬車跟在後頭。
剛上馬車，趙弘遠一把摟過裴長庚的脖子，「說，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妹妹？」
「啊？沒有啊。」裴長庚一臉茫然。
「那我妹為何那樣看你？」
為何？其實裴長庚也有這種感覺。趙家妹妹看他的眼神，像是早就認識他似的，不像頭一回見面。但他確實不記得在哪裡見過這么小的姑娘，只好搖頭：「真不認識。」
「當真？」
「你全家我就認識你一個。」裴長庚答得真誠。
趙弘遠噎了一下，這話怎麼聽著都像在罵人。
他盯著裴長庚看了兩秒，那張臉上除了真誠還是真誠，不像在撒謊。趙弘遠鬆開手，往車壁上一靠。
本來嘛，他是看這小子成日被家裡說胸無點墨，人又不錯，才沒戳破他死皮賴臉跟著來接人。要是打二妹妹的主意，他可就要趕人了。
後面的馬車上，趙正儀還沒從剛才的情緒里回神。
事情的發展好像又不一樣了。趙家和裴家素無往來，後來裴家這一支也是死絕了的。可現如今三哥瞧著跟裴長庚倒是很熟，關係不錯的樣子。
馬車在趙府門前停穩，裴長庚向林文君告辭，又朝趙正儀抱了抱拳，便翻身上馬走了。趙正儀目送他消失在巷口，轉頭就問：
「三哥，你怎麼和裴公子認識的？」
「嗨，還不是你......」話到一半，趙弘遠猛地剎住車，嬉皮笑臉地繼續，「就是聽說了你獻百一硯給元先生求拜師的事，他來跟我打聽先生的喜好，一來二去的就熟了。」
裴長庚要求學？他不是習武的嗎？
「外頭的人不知道元先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收的我，權當是那硯台的功勞。我跟裴兄說，他也不信。我就把你的習作給他看了。」
「所以呢？」
「所以他今日就跟著過來了。我估摸著他就是來跟你混個臉熟。」
「三哥的意思是，他想讓我幫著引薦？」
趙弘遠搖頭。
「那你知道還讓他跟著來？」
「長庚兄人其實挺好的，也是被他母親逼急了。他娘聽說像我這樣的紈絝都能教，肯定也能教他。」
......還驕傲上了。
她說裴長庚方才打完招呼怎麼支支吾吾的，原來是揣著這樁心事。不過三哥倒是變聰明了，人家說碰巧遇上，沒說目的，他也看出來了也沒戳破。
看來元先生教學成果確實不錯。
「二妹妹，你要是不想引薦，便不引薦，不用看我的面子。我就是覺得他人挺好，萬一你願意，就算是他走運了。」趙弘遠說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見妹妹不答，他又一驚一乍地想說什麼，被林文君瞪了一眼，立馬偃旗息鼓，縮著脖子壓低了聲音：「母親，三妹妹......祖母已經來了，你們知道吧？」
祖母來了？趙正儀看向母親。
林文君在一個時辰前便收到了消息，不想女兒煩心，便沒提。
「娘，是城外府上送信那會兒遞的消息嗎？」
林文君默認了。
好樣的，這管家真是趙家的好狗，臨到了才說。
趙弘遠癟癟嘴，又補了一刀：「二伯也來了。」
林文君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向來不喜歡這個二伯哥，總是擺著哥哥的譜，占便宜不說，還從不把她這個弟媳放在眼裡。
趙正儀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像貓看見了老鼠。祖母和二伯都來了，這院子裡怕是要熱鬧了。
正說著，壽安堂來人了。
來的是個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瞧著十七八歲的年紀，頭上多簪了一支銀鎏金的釵子，走起路來下巴微微揚著，步子邁得又快又急，不像去傳話的，倒像來宣旨的。
母子二人沒見過這丫鬟，趙正儀卻是識得的。
這丫鬟名翠柳，是趙家老家那邊的人送的婢女，識得幾個字，成日捧著老太太，便得了臉。自覺比尋常丫鬟高出一截，連走路都不肯低頭了。
她到了跟前，笑倒是笑了，卻透著一股拿腔拿調的味兒：
「見過夫人，公子，小姐。老太太聽說三夫人和二小姐回來了，特命奴婢來請。夫人和小姐這便隨奴婢去壽安堂吧，老太太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