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鬟話說得急,連個禮都沒行周全。一雙眼睛倒是不安分,滴溜溜往趙正儀身上轉了兩圈,又往林文君臉上掃了一眼,心思全在兩人的首飾珠釵上。
林文君看了她一眼,轉頭對秋月吩咐道:「二小姐都難受成什麼樣了,還不快送回正陽院。」
秋月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是,抱起趙正儀便走,壓根沒給那丫鬟發揮的餘地。趙正儀剛想說什麼,人已經離開了地面。
春雨邁著小碎步在後頭跟著。趙弘遠一見妹妹要走,抬腳便跟上去,嘴裡還喊著:
「秋月姐,你慢著點,別顛著妹妹,一會兒別暈過去了。」
「暈過去」三個字,說得格外悠長,生怕院子裡的人聽不見。
女兒一走,林文君面上的溫和便褪了個乾淨。她淡淡掃了那丫鬟一眼,
「儀姐兒身子弱,這一路車馬勞頓,早就撐不住了。改日再去給老太太請安。」
那丫鬟顯然沒料到會被駁回來,愣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來,語氣卻硬了幾分:
「三夫人,老太太可是念了二小姐一天了,特地等著呢。這都到家了不過去,老太太問起來,奴婢不好回話呀。」
秦嬤嬤臉色一沉,厲聲道:「老太太讓你來請人,是讓你來傳話的,不是讓你來做主的。主子說了改日去,你去傳話便是。
你一個丫鬟倒質問起主子來了。老太太向來是個和善的,你莫不是要誣陷老夫人迫害小輩不成?」
這帽子扣得又高又沉,翠柳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等她反應過來自己竟被一個婆子嚇住了,心裡又惱又恨。
她伺候老太太這兩年,仗著老太太寵信,底下人見了她都賠著笑臉,幾時被人這樣當眾駁過臉面?
可偏偏秦嬤嬤那身威壓鎮得她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句得體的回話也憋不出來。就那麼杵在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主僕二人卻連個餘光都沒再給她,徑直從她身邊過去了。
翠柳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指甲一根根掐進了掌心裡。
她咬著嘴唇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轉身往壽安堂走。走了兩步又慢下來,穩了穩心神,重新揚起下巴,把方才那點狼狽咽回了肚子裡。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商戶出身,還不如她這農戶出身高貴。等她回了老太太,看誰倒霉。
壽安堂的明堂里,趙老太太端端正正坐在正中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挺著腰板,雙手交疊擱在膝頭,架勢擺得比正經官家老太太還足三分。
只是她到底不習慣這麼端坐著,沒一會兒腰就塌了,悄悄往後靠了靠,又趕緊挺起來。
她身後站著個打扇的丫鬟,腳邊另跪了一個給她捶腿,茶几上擺著時令瓜果和兩碟精細點心。那點心是京里時興的樣式,她叫不出名字,但覺得擺在桌上體面,便每樣都擺了些。
「老三家的怎麼還沒到?」她問了一遍,又隔了片刻,又問了一遍,「該到了吧?」
身旁的嬤嬤笑著打圓場:「老太太莫急,那麼遠回來,光卸行李就得半晌。咱們到的時候不也忙了好一陣子?三夫人是個孝順的,忙完了定然頭一個來見您。」
老太太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心裡卻已攢了幾分不痛快。
正想著,翠柳掀了帘子進來。她先給老太太行了個禮,臉上的委屈不多不少,剛好夠老太太看出來。
「怎麼就你一個人?三夫人和二小姐呢?」
翠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眼圈泛紅:「老太太,奴婢沒用。三夫人說二小姐身子不適,要回院子歇著,改日再來請安。奴婢想著老太太等了這半天,心裡替老太太委屈,便多勸了兩句。
誰知三夫人身邊的秦嬤嬤劈頭蓋臉把奴婢罵了一頓,說奴婢不敬主母,還說老太太您......」
她故意頓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太太坐直了身子,臉色沉下來:「說我什麼?」
「說老太太迫害小輩......那話里的意思,倒像是老太太要為難二小姐似的。
奴婢氣不過,想分辯兩句,可三夫人壓根沒給奴婢開口的機會,徑直走了。應是回了自己院子。」
遠歸回來,不給婆母請安,倒先回自己院子去了。這在老家,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翠柳說著又去擦眼角,「老太太您說說,您等了這許久,連孫女的影子都沒見著,反倒被人這樣編排。」
老太太的臉上掛不住了。
她重重哼了一聲,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又擱回几上,茶盞磕出一聲脆響:
「我體諒她女兒身子弱,她不體諒我一個老婆子眼巴巴等著!連個面都不露,傳出去還以為我這個做婆母的怎麼苛待她了。
老三家的也是,一個嚇人都敢跟她頂嘴,自己倒躲清靜,這是怎麼當的家!」
這話里三分是對孫女不來請安的不滿,三分是對兒媳教女無方的責怪,還有四分是等了半天落了空的難堪。
翠柳見老太太動了氣,心裡暗暗得意,正要再添把火,旁邊的嬤嬤不動聲色地遞上一盤新切的果子,順勢擋了她半步。
大半個時辰過去了,林文君才來請安。她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髮髻重新梳過,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
可她往那兒一站,通身的氣度便不是這滿屋子的金銀能壓得住的。
她面上帶著淺淡的笑意,進門便規規矩矩給老太太行了禮,姿態恭謹,語氣和順:
「兒媳給母親請安。路上耽擱了些時辰,來遲了,母親莫怪。」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咸不淡的酸意:
「老三家的,你這一趟回揚州,住了不少日子啊。你爹你娘身子可好?」
「托母親的福,都好。」林文君接過丫鬟遞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好就行。」老太太頓了頓,話鋒一轉,「儀姐兒呢?怎麼不來見見我這個老婆子?我在屋裡等了大半天,連孫女的面都沒見著。這在咱們老家,可是要被人笑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