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那個年紀稍長，約莫十七八歲，眉眼周正，身量也高，往那兒一站便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
她的目光越過秋月，徑直落在趙正儀身上，看清主位上坐的是個半大孩子時，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等了這麼久，來的不是高門大戶的正經主子，也不是哪個府上的體面嬤嬤，卻是個身量未足的小公子。
跟了這樣的小主子，前程如何且不說，怕是連月例銀子都比旁處少一截。
她垂下眼帘，將那點心思收拾乾淨，面上依舊是挑不出錯的恭謹。
趙正儀捕捉到了那一瞬，卻沒有說什麼。她開口問了幾句：「可學過規矩？」
女子一一答了，態度恭謹，挑不出任何毛病。
「為什麼被賣到這裡？」
女子沉默了一瞬，垂下眼，輕聲道：「父母早亡，被東家買來的。」
趙正儀又問了幾個問題，回答都很標準，態度也不錯。可這人身上總有一種讓她不太舒服的東西。
掌柜的見她沒有表態，便示意那女子退到一旁。
那女子退後半步，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她退到牆邊站定後，她垂下眼，嘴角抿了抿，那絲如釋重負的鬆弛被迅速壓回平靜的面孔之下。
趙正儀看到了那細微的變化，心裡明鏡似的。這人確實不想跟她。
掌柜的將另一個往前帶了半步。這個年紀小些，約莫十四歲，身形纖瘦，一張臉還沒張開。算不上多出挑，眉眼間卻有幾分沉靜的韌勁。
從進門起趙正儀就留意到了，她腰間掛著同樣的壽字玉佩，進來後目光只在秋月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便移開了，沒有多餘的表情。
「這是小草，昨日這位小哥看中的。」掌柜的適時地提了一句。
趙正儀同樣問了幾個問題。小草看上去有些許緊張，但還是一一答了，乾脆利落，也沒有刻意討好。問完了，趙正儀心裡便有了數。
掌柜的見她對那個大的毫無興趣，也不意外，年幼的主子，買個成熟的奴僕，容易被壓住。他咂了咂嘴道：
「公子，符合要求的坤道就這兩個了。坤道貨少，壽字玉就更難有。」
趙正儀理解。但另一個她不想要，有時候就是眼緣，沒有道理可講。
掌柜的略一沉吟，又向她推薦：「其實坤道還有個苗子，天賦著實不錯，只是年紀小了些，才六歲，剛進來沒多久，眼下剛到四級。」
六歲。聽掌柜這口氣，這般年紀就有四級，算是好苗子了。這種從零開始培養的人最難得，忠誠度高，用起來也放心。
她有些心動。
可她眼下沒有自己的宅子，無法安置。春雨和她一般大，再多買個六歲的孩子回去當丫鬟，林文君鐵定不會同意。
又不能和她說實話。尋常閨閣女子有一個會武的丫鬟已經綽綽有餘，再買一個，母親該起疑了。
她只能按捺住心思，朝掌柜的搖了搖頭。
秋月適時開口：「公子，不如先把這個定下來，旁的以後再慢慢看。」
掌柜的眼珠一轉，臉上浮起一層殷勤的笑，這表情出現在他臉上，有點割裂的詭異。
「其實公子再買一個乾道的正好，有些事男子去辦更方便。想必公子的小廝也跟您提過，乾道這邊有個合適的。年紀小，本事卻不小。公子都來了，何不一道看看？」
趙正儀知道他說的是誰，也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他現在是一個公子哥，全買丫鬟是有點......可大戶人家買丫鬟辦事的多了去了。
畢竟不止男的辦事方便，女的也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乾道這位的報價超出了我的預期。」
超出預期？不是支付不起......掌柜聽出了門道。
「這小子的價碼絕對物超所值，您來都來了，看看也無妨。」
萬惡的「來都來了」。
不過也有點道理，不見白不見。反正這人挑主家，看不看得上她還不一定呢。她剛好也想瞧瞧，十歲的小天才武者到底長什麼樣。
「那就帶來看看吧。」
掌柜的沒有起身，臉上有些尷尬。「這個......他前些日子剛打完擂台，傷得不輕，公子若是想見，得您過去見他。」
掌柜的斟酌了一下措辭：「像這種擂台賽，下來之後少則要休養兩三個月。」
......
趙正儀從秋月嘴裡聽過些，也沒什麼意見。掌柜的暗暗鬆了口氣，起身道：「公子隨我來。」
原以為很快能見到人，掌柜的卻讓她們蒙著雙眼，穿過廂房後的一扇暗門，進入暗門後才拆下蒙眼罩，拾級而下。
腳下的木梯又窄又陡，踏上去吱嘎作響，越往下走光線越暗。走到底是一條長長的甬道，掌柜手裡拿著一盞豆大的油燈，光暈在石壁上顫顫巍巍地跳著，勉強照出幾步的距離。
掌柜的腿跛，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處反倒走得飛快。趙正儀不適應這樣的光線，走得更慢了，三兩步就再次被落下一截。
秋月也不猶豫，蹲下身將趙正儀背了起來，大步跟上。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小草跟在幾步之外，不近不遠，氣息平穩。
甬道盡頭又是一道門。掌柜再次要求她們蒙上眼睛，直到的連著幾道門打開合上，似乎進入了一個外部空間，走了大約一刻鐘，終於復明。
掌柜的推開門，眼前是個巨大的環形大廳，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四周圍著粗重的鐵柵欄，柵欄上鏽跡斑斑，有幾處還殘留著暗褐色的痕跡。
石台邊沿濺著新鮮的血點子，一個赤著上身的壯漢正踩著地上的血跡退到角落，胸膛劇烈起伏，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從肩膀一直拉到肘彎。
他的對面，一頭老虎伏低了前肢，喉嚨里滾著低沉的咆哮，尾巴在地面上緩慢地掃過來，掃過去。
「這是我們的鬥獸場。」掌柜的回過頭來，在嘈雜聲中提高了音量，「每月逢五開擂，平日也有人來練手。一樓是大堂，二樓有雅間，可以下注，也可以直接買人。至於三樓，賣些稀奇物件。晚點公子有興趣也可以去看看。」
趙正儀抬頭望了望格局，越看越覺得眼熟。她來過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