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記憶里那面牆後來重新粉過,燈籠換成了琉璃的,二樓還掛了一塊燙金的大匾。
「這兒看上去倒像個酒樓。」她收回目光,語氣隨意。
「小公子好眼力。這是新月酒樓,也是我們東家的產業。」
果然。
現在的新月酒樓遠沒有十幾年後氣派。她還活著的時候新月酒樓就已經成了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如果不是新月酒樓易主,顧子言到最後也沒法打敗它。沒想到它十幾年前是這番景象。
他們順著走廊往二樓深處走,身後傳來一片高亢的叫好聲。是那白虎撕咬下那壯士的一塊肉,慘痛的驚吼聲淹沒在一聲聲「咬他咬他」的起鬨聲里。
人命在這裡,就是一場遊戲。一場賭注而已。
秋月擔心她不適,掰過了她的頭,步伐也加快了。
走廊上幾個小廝端著酒菜穿梭往來,仿佛樓下什麼也沒有發生,這裡只是個尋常的酒樓。
掌柜的領著她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不起眼的窄門,又是蒙著眼七拐八拐的幾個彎。這條路比方才的甬道還繞,幾步一個岔口。
終於到了一扇門前。掌柜的推開門,側身讓她們進去。
說是房間,不如說是牢房。沒有鐵柵欄,但家徒四壁,靠牆一溜大通鋪,鋪上的被褥薄得能看見下面的木板。
每個鋪位腳邊各放著一口木箱,蓋子上擱著粗瓷碗和幾樣零碎物件,大約是各人全部的家當了。
空氣里浮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在這密閉的屋子裡久久不散。
這個時辰,屋裡沒有別人。只有中間那張鋪位上臥著一個少年。
掌柜的走到他身邊,俯身說了句什麼,回頭朝趙正儀招了招手。
趙正儀走上前去。少年單手撐著床板,慢慢支起身來。他身上纏滿了繃帶,從鎖骨一直裹到肋下,右臂吊在胸前,露出來的手指關節上全是結了痂的傷口。
他抬起頭,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從陰影里露了出來,眉眼冷硬,鼻樑挺直,左眉骨旁有一道陳舊的刀疤斜斜划過,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冷。
他看向趙正儀,目光在她臉上停下,愣了一瞬。然後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皺了一下。
這么娘炮,肯定不是個好伺候的主。他心想。
「我不喜歡。你走吧。」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但每個字都疏離客氣。
小草時刻關注著這位小主子的情緒,生怕她一個生氣,連自己也不要了。
趙正儀剛到嘴邊的招呼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灰鼠色的夾袍,腰束革帶,腳蹬小牛皮靴,怎麼看也是個清秀的小公子,怎麼就入不了他的眼了。
掌柜的臉上閃過不悅之色,但是面向趙正儀時,很快斂去。
人家沒看上她,趙正儀自然不會上趕著。何況兜里沒錢,底氣本來就不足。天才的脾氣果然不是一般人,算了,她還不伺候呢。
「走吧。」她對秋月說,轉身便出了屋子。
出了房間,她直接付了小草的銀子,銀貨兩訖,拿到了契書。
「公子下次若沒什麼特殊要求,可直接來新月酒樓。我們這兒有吃有喝,三樓還有些新奇物件,公子可以隨處逛逛。」
掌柜的拱了拱手,客套了一番便轉身走了。
三人倚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一樓鬥獸場的餘興。
那頭老虎已經被關回了籠子,壯漢也不見了蹤影,換上了一個瘦削的少年在台上翻著跟斗暖場,不知是人是貨。
趙正儀收回目光,轉向身後安靜站著的少女。
「你的名字就叫小草嗎?」
「是。」少女答得簡潔。
趙正儀習慣給每個身邊的人取一個新的名字,希望他/她重獲新生。她望著樓下那片血跡未乾的石台,忽然想起一句話:「疾風知勁草」。
在狂風驟雨中,才見真正的堅韌。
「疾風知勁草。從今天起,你叫疾風。」
少女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眸子有一絲波動。只是很短的一瞬,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低下頭應了一聲:「是。多謝公子。」
身後迴廊拐角處,一片衣角無聲地退了回去。秋月的目光追過去,身影已然消失。
那背影在拐角處停了一瞬,又很快消失在二樓樓梯的方向。秋月收沒有感受到惡意,很快收回了目光,也沒有聲張,只是往小姐身邊靠近了半步。
三人上了三樓,在骨董鋪挑了個小擺件,權當今日出門的掩護。今日任務就算完成。
剛準備出新月酒樓,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小公子留步!」
掌柜的跛著腳追了出來,走得急了,額頭沁出一層細汗。他三步並兩步趕到趙正儀面前:
「小九答應了。」
趙正儀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掌柜的看了眼周圍,將聲音壓低:「就是您方才看的,乾道扳指。」
乾為男,坤為女。玉佩是護衛級別,方形為男,圓形為女;扳指與手鐲則代表殺手,扳指為男,手鐲為女。
趙正儀在心裡換算了一番,總算明白了掌柜的意思。
小九,是那個臭脾氣的少年。同意跟著她了。
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好消息。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錢袋,腦子裡思考: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方才還瞧不上她,連句話都不肯多說,這會兒又反口了。
掌柜的見她沉吟不語,只當她還惱著方才小九的冒犯,連忙賠笑:
「小九脾氣是古怪了些,可相處久了您便知道,他其實挺......熱情......啊,殷勤。」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又趕緊改口。但似乎怎麼說都不對。
「他年紀小,做事難免孩子氣了些。小公子您與他年紀相仿,應當能理解。他的本事絕對讓您滿意,以您的能力,再好生調教一番,必能為您所用。」
他躬身,又補了一句,「而且......您在同齡人中,絕找不出第二個能有這樣的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