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心裡也有些打鼓。這價格確實壓得太低，但她就是想探一探，這個小九，到底有沒有鬼。
她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語氣：「掌柜，不是我不肯出價。實在是連你們都馴服不了他，我一個小孩子哪有那個本事。
這個價，虧了就當買教訓了，好歹白得個小丫頭。不然我花那麼多銀子買個不服管的回去，家裡肯定要揍我的。」
掌柜的內心一陣無語。砍價砍到這份上，他都想攆人了，她倒先訴上苦了。
「小公子說笑了。他再如何，日後是能出任務的。這個價我們實在給不了，三千兩，是東家的底線了。若實在不合適，只能勞煩您日後再來看了。」
這是直接拒絕，不留餘地了。
疾風這時抬眼看向趙正儀，無聲地請示是否要離開。趙正儀心裡還在盤算，要不要再拉扯一番，看看掌柜是不是在試探她的底線。
可疾風這一問，倒讓她覺得或許時機不對。再僵持下去，反倒顯得她非買不可。
她微微點了下頭，由著疾風將她從椅子上抱下來。兩人都走到了門口，掌柜卻絲毫沒有要挽留的意思。
疾風的手都拉開門了，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我保證聽你的。」
話說得有些急，混在開門的吱呀聲里，聽不真切，卻足以讓人停下腳步。
趙正儀被疾風抱著，視線越過肩頭，正對著掌柜和那個少年。
她抬眸看去，只見少年臉上的冷硬不知何時褪去，露出了底下的窘迫與澀然。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趙正儀聽見了，她就是故意的。
少年抿著唇，耳根微微泛紅，像是被逼到了絕處才不得不開口，又不肯讓自己的聲音顯出半分軟弱。
「你買我，我保證聽你的。」
兩人四目相望。她似乎看到了一個彆扭的、堅韌的少年，在向人低頭。那雙眼眶裡並沒有淚水，可那一瞬，她偏偏覺得自己看見了。
到底是個孩子，哪裡受得了一直在這樣的環境。
鬼使神差的，她心軟了。
「三千兩，加上那個丫頭一起。」她再次開價。
掌柜並沒有立刻回答，所有人都看向他，等著他的答案。
沉默半晌，掌柜終於嘆了口氣：「行吧。一回生二回熟，小公子下次記得幫襯我們。」
疾風放她下來，她捋了捋衣擺，「說好的，契書得寫清楚。別沒幾天人死了。」
「公子放心。只是他還在養傷期間，公子還需繼續給他醫治，若是故意不治他，我們可不賠。」
無非就是休養。都已經養了一個多月了，也用不了多久。跟了她，她自然會好生待他。
秋月趕回來時，將一沓銀票遞到她手上。典當的是那盒首飾里的金銀件，活當，當了七成價，兩千一百兩。
去的是疾風說的那家典當行，確實比別處高了一成。
加上身上的，總共四千四百兩。買三個人花了三千四百兩，骨董鋪的小擺件花了五十兩，給祖母買的上好抹額花了三十兩。
再替三哥還八百兩債務。她又又又破產了。
馬車平穩地駛過街巷，車廂里安靜得過分。主僕五人各據一角，趙正儀坐在正中，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不是別的，就是在思考有什麼進項，她這會已經心疼得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不說話，整輛馬車的氣氛便跟著降到了冰點。秋月早就習慣了，小姐不說話的時候一貫如此，並不覺得有什麼。
另外三人就不同了。疾風坐在小姐斜對面，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小姐。
小九坐在最角落裡，綁著繃帶的上半身靠在車壁上，一聲不吭。他心知肚明，小姐花了大價錢買他，此刻心情不佳，自己就是那筆大價錢的罪魁禍首，多說一個字都是引火燒身。
最小的那個丫頭縮在角落，從上車起就沒敢抬頭。她知道自己是那個被搭著賣的添頭。她才六歲，武力考核才到四級，怕小公子嫌棄她沒用。
「小公子，您累不累？」她終於鼓起勇氣，聲音怯生生的，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奴婢，奴婢會按摩。」
疾風微微抬眸，看了那小丫頭一眼，又將目光轉向小姐，等著小姐的反應。
大丫沒有想那麼多。這已經是她被賣的第三次了，只希望能在這個小主子身邊留得久一些。不求吃飽，每日有口飯吃，少些打罵就行。
趙正儀看著那雙怯生生的眼睛，到嘴邊的拒絕收了回去。
「行，你幫我按按吧。」
話音剛落，小丫頭便雙膝跪了下去，俯身給她按起了腿。這一跪來得猝不及防，小不點的身子蜷在她腳邊，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捏著她的腿肚，力道拿捏得意外地好。
趙正儀看了秋月一眼。秋月立刻會意，將大丫座位上的軟墊抽出來，彎腰墊在了她膝下。
小丫頭愣了一下，正要拒絕，秋月插話：「墊著，跪傷了怎麼幹活。」她太清楚小姐最不喜歡推來推去的。
大丫飛快地低下頭，接受了安排，只是肩膀繃得更緊了。
趙正儀也感受到了他們的不自在，趁這個機會給他們講講規矩。
「跟著我，頭一條規矩，絕對的忠心。做不到就別怪我手段殘忍。第二條，我讓你們做的事，照做。不讓你們做的事，別碰。有疑問可以問，但不許自作主張。」
說完還特意看了眼小九。
「第三條，你們都是給我做事的，彼此之間不許起內訌。我不管你們從前在幽冥閣是什麼規矩，到了我這裡，就是一條船上的人。誰要是背後捅刀子，別怪我不講情面。
事情做得好有賞，做錯了，我也會罰。至於其他，以後你們慢慢就知道了。聽明白了嗎？」
「明白。」疾風率先應聲，乾脆利落。小九點了下頭，沒吭聲。大丫停下了手頭的動作，用力點頭。
趙正儀這才將語氣放緩了些，開始安排。
「你們今天先住客棧，過些日子我會在附近給你們找個宅子。吃喝自己解決，銀子我來給。月銀，小九和疾風每人每月五兩，大丫二兩。每季兩套衣物鞋襪，節禮按我府上的規矩來，額外的賞賜另算。」
最後她才看向疾風：「你跟我回府，先做二等丫鬟。府里二等丫鬟月銀二兩，少的部分我補給你。就這兩天，我有任務交給你。」
「大概就是這樣。有什麼沒聽懂的，現在問。」
「沒有。」疾風微微低頭。
「小…公子會給我請大夫嗎？」小九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