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你想過沒有，裴家哥哥為什麼給你錢？」
趙弘遠答得飛快。「他是個熱心腸的。」
「那他哪來這麼多錢？」
趙弘遠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他拿他的劍和硯台去當的。我也在場。」
趙正儀在心裡嘆了口氣。她原以為是裴家夫人給的，沒想到是他自己。
「你承了人家這麼大份情，怎麼還？」
趙弘遠不說話了，目光往車窗外飄了一下，又飄回來，明顯在躲。看來他很清楚對方是有所求的。
「當時著急用錢，他人確實不錯，我想著把他引薦給元先生也沒什麼。」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只是我是妹妹你薦給先生的，我再去薦人，總得等你回來先問過你。你要是不同意，我日後再想別的法子把人情還了就是。」
「算你還有幾分清醒，知道先問我。」趙正儀繼續對著鏡子抹粉，語氣聽不出喜怒，「元先生是什麼人，三哥才上了幾天課，就敢給他推薦人。讓先生怎麼想你？」
「那怎麼辦？」趙弘遠往前湊了湊，臉上是真切的著急。
「現在知道問怎麼辦了。」趙正儀用指尖沾了點粉，對著鏡子細細地按在眼下，「錢拿了，事就得給人家辦。但這錢必須先還回去，不還回去，咱們更沒臉在先生面前開口。」
趙弘遠聽得連連點頭，又憂心忡忡地問：「那先生那邊怎麼說？」
「只能如實說。希望先生看在你是一片孝心的份上，別一怒之下把我們倆都開了。」趙正儀放下粉撲，端詳了一下鏡中的自己，滿意地收起化妝的東西。
「這麼嚴重？」趙弘遠瞪大了眼。
「這都是輕的。」趙正儀接過秋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指尖，「你別管了，我去想辦法說。」
趙弘遠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往她這邊一撲，差點把她撲倒：「二妹妹你也太好了！我以後一定加倍對你好！讓裴長庚也對你好！」
......
趙正儀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座位上。「坐好。你再撲騰，我的粉又白抹了。」
她理了理衣襟，從秋月手裡接過一疊銀票，遞到趙弘遠面前。「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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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弘遠接過銀票，低頭數了數，眼睛越瞪越大。「二妹妹，你哪來這麼多錢？」
「二舅舅給的。」
趙弘遠癟了癟嘴，「二舅偏心。」
「我長得招人疼，舅舅自然偏心我。」
「這倒是。」
......
「妹妹你放心，等我有錢了一定還你。」
元結確實是一位史無前例的先生。和三哥入學時的別開生面的賭/博教學不同，趙正儀經歷了一場正兒八經的摸底測試。
她並沒有把拜師前先生說的「不教那些繁冗教條」當一回事。一個古代中年男子，能給她講什麼新東西？無非是不逼她背《女戒》罷了。
結果先生給她出了一套卷子。四書五經挑著問，經義策論輪著來，上午考兩個時辰，下午再考兩個時辰。先生在她考試的間隙，便去隔壁給三哥授課，三哥作業時他便批卷，兩不耽誤。
她準時在酉時前完成所有的考卷，先生也陸續批完。他放下硃筆，看著擺放的一沓卷子，心情大好。
「好好好！」元先生站起身來，眼睛裡是掩不住的興奮，「我有一個提議，你往後不必學什麼《女戒》《女訓》。我給你按男子的標準來授課，學策論，治國策。如何？」
趙正儀確確實實被驚住了。這不只是新不新的問題，這是思想超前。
這可是人人都說後宮不得干政，內宅婦人不得議政的朝代。
「先生，您確定......這是可以的？」她端坐在課桌前，滿臉的不確信。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早已融入了這個朝代，比他們更像個老古板。
「律法沒有規定不能，那便是可以。」元先生走到她的課桌前，「你只需回答我，願不願意學？」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層她說不清的意味：「我也提前告訴你，即便你學有所成，女子也無法參加科考。
但你若真有真才實學，日後可以做謀士，做幕僚，以才學立身，不必困於後宅。這條路不好走，但並非沒有。若你願意走，我便傾力教你。」
趙正儀心頭一震。這話從一個男子口中說出，分量全然不同。
她當初拜師本只是為了給三哥爭取一個可能性，但此刻，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前世元先生能教出一位女先生，不是因為破例，而是他從頭到尾就沒把性別當門檻。
她上輩子仗著出身好，只想在後宅安穩度日，憑几分運氣，一生也算順遂美滿。她從來沒想過學貴女之外的東西。
她不由得想，如果她跟著師父認真學醫，而不是掛羊頭賣狗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是不是不必等到重生，便可手刃仇人？
「學生願意。請先生傾囊相授。」
「哈哈哈好！」元先生喜笑顏開，起身便往屏風後頭走，不一會抱了一大摞書出來，跟著過來的還有趙弘遠。
一摞摞書地放在桌上，壘得像座小塔。
「雖是按男子的標準教，不必參加科考，但該了解的還是要了解，寫策論時用得上。你且看看，哪些是看過的，挑出來。不來上課時便自己研讀，不懂的來問我，讓你三哥帶信也可。」
趙正儀看著桌上那座書塔，表情一寸一寸地裂開了。元先生站在書堆旁邊，笑靨如花。
趙弘遠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還好心給她解釋：「二妹妹，這些可都是先生這些日子特意給你整理的書單，本本都有批註。」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就差把「終於有人陪我一起被先生磨了」寫在臉上。
趙正儀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幾頁。果然都有批註。有的字跡青澀，有的沉穩老練，還有些頁面上有看起來很新的墨跡。
但很顯然，都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她合上書，撫過書封。書被保存得很好，但封皮上卻有著歲月磨出的痕跡，看得出被人翻過無數遍。
這是先生不同時期的批註。少年時，中年時，現在，年紀不同，所處的位置不同，心境不同，同一個問題的看法便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