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太珍貴了。」她捧著書，聲音都輕了。
「哎，」元先生語氣上揚，「幾本書罷了。」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你不嫌棄它不是原本就好。這一大半都是手抄本，還有些是年少時自己抄的，不值什麼錢。」
「書里的批註值千金。」趙正儀抱著書，鄭重地行了一禮，「學生謝過先生，我會好好珍惜的。」
這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書。
元先生瞧著她的態度，心裡那桿秤終於穩穩落了地。
若她今日考卷不過關，或是還端著拜師前那副漫不經心的做派，這些書他是斷然不會拿出來的。他教學生，從不看性別，可造之材才是關鍵。
如今這個朝堂並不適合他培養可用之人，與其在官場上為人做嫁衣，不如在書齋里雕琢兩塊璞玉。
一個招貓逗狗卻不失真性情，一個心思深沉卻不失赤子之心。挺好。
趙正儀感受到先生的用心。這樣的批註，拿出去是要遭瘋搶的，他卻給了自己。
像今日這樣長時間的考試，對她來說是有些吃不消的。但她尤為認真，是因為打著討他歡心的主意，想趁著今天課後提一提裴長庚的事，可她現在覺得自己太不識好歹。
裴長庚的事不急在這一兩天，但她的態度必須先擺出來，才算不辜負先生的這份鄭重。於是她什麼也沒提。
趙弘遠在這方面倒是出奇地上道。下了課，他徑直去當鋪當掉了外祖家捎來的玉冠和他從前的幾塊壓歲玉佩。
玉佩不值幾個錢。林文君最清楚三兒子的德性，平日裡給他的東西，除了筆墨紙硯和衣裳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其餘的都按京城普通官家子弟的份例來，免得太招眼。
所以那幾塊壓歲玉佩看著體面，實則值不了幾個錢，全當了，也就二百兩。
全靠外祖給的玉冠，揚州最時興的款式，林家的手筆，自然都是最好的。
他把三塊玉佩連同那頂玉冠一起當了，咬牙湊了個整數，整整一千七百兩。還得加上妹妹的才夠還債。
他揣著銀票從當鋪出來，在心裡盤算。欠裴長庚的一千五百兩，一分不少還回去。欠那幾個鬥雞朋友的，連本帶利，再多請一頓酒，也算全了情分。
只剩七百兩，他從裡面抽了一百兩。剩下的六百兩先還欠妹妹的......
破產對象成功轉移，趙弘遠欲哭無淚。他覺得還不如被母親揍一頓。
回到府上，秦萬章還是沒有回來。林文君知道女兒擔心，今日一大早就特意遞了帖子托人去問。
禮部侍郎府上有位在宮裡做貴人的娘娘，借著和侍郎夫人的交情，倒也肯幫忙。
消息遞出來得不算慢，說秦大夫沒什麼事，就是跟太醫院那幾位聊得投機，院判大人捨不得放人，說有幾味藥的用法要向他好生請教，便在宮裡多留了些時辰。
話說得很委婉，趙正儀一聽便明白了。和她猜測的一樣。但那邊也傳了話，答應會讓人照看，有什麼消息會再送出來，安全方面暫時不必擔心。
林文君聽完便讓人封了五千兩銀票送進去。不是小數目，可人情歸人情，這份心意也不能薄。宮裡的娘娘們面上光鮮，實則各有各的難處，沒有誰會嫌銀子燙手。
話雖如此，趙正儀還是懸著心。
她和先生約定逢一逢九去上課，所以第二天她沒有跟趙弘遠一道出門。
但趙弘遠托她辦點事，他打算晚上在雙桂樓宴請那幾位債主，以表謝意，順便還債。擔心元先生留堂，餓著他們，便讓趙正儀先去點餐。
趙正儀是提前出發的，可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了三個少年。
一個胖墩墩的，坐在那兒領口都歪了，正拿筷子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一個瘦高個生得白白淨淨，手裡捏著把摺扇，十月的天裡也不肯撒手，正歪著身子跟旁邊的人吹噓上回鬥雞如何大殺四方。
還有一個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張椅子扶手上，嗑著瓜子把殼往碟子裡扔，扔一顆漏兩顆，桌上已經攢了一小堆。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膚色比他們都黑上許多，正端著茶杯看那三人鬧騰，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正是裴長庚。
小二引著人進來。歪斜著嗑瓜子的少年頭也沒抬，嘴裡嘟囔著「遠哥你可算來了，再不來老子餓得能啃桌子」，胖墩墩的更是筷子一擱就要站起來去勒人脖子。
包廂里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嗑瓜子的少年嗆了一口，手忙腳亂地把腿從椅子扶手上收回來，坐正的速度快得像是被夫子點了名。拿摺扇的瘦高個把扇子啪地一合，那副自詡風流的樣子瞬間消失，下意識理了理衣襟，耳根紅了一片。
胖墩墩的最誇張，他站起來得太猛，椅子腿在磚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桌上的茶水都晃了兩晃。
在場唯一一個不算失態的只有裴長庚。
裴長庚早已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和在城門口初見時一模一樣。
「趙二妹妹，又見面了。」
他這一開口，另外三個少年齊齊看向他，又齊齊看向門口的小姑娘，臉上寫滿了「你認識她」的疑問。
趙正儀落落大方給幾人行禮，「幾位哥哥好。趙弘遠是我三哥，我在家中行二。三哥怕元先生留堂，讓哥哥們餓肚子，特意讓我先過來點菜。」她說完，又朝裴長庚微微頷首，「沒想到哥哥們先到了。」
幾人還處於失態的羞赧中，又驚訝於趙弘遠口中那個，身體不好的二妹妹竟然真長得這般招人喜歡。不是吹牛！
胖墩墩的少年終於回過神來，拿胳膊肘捅了捅裴長庚，壓低聲音卻還是所有人都聽得見：「你是不是早知道趙妹妹要來？怎麼不早說！」
裴長庚目不斜視：「我不知道。」
胖墩墩的少年贈了他一記白眼，根本不信。他看向趙正儀，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趕緊拿袖子把旁邊空著的椅子擦了擦，殷勤地招呼道：
「妹妹快坐，快坐。遠哥也真是的，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都當是他自己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