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萬章到時,趙元禮已在正廳等著了。兩人見了禮,分賓主落座,茶水剛沏上,還沒來得及寒暄幾句,廳外便來人了。
「正儀見過父親、母親,見過秦大夫。」趙正儀一進門,先規規矩矩給父母行了禮,又朝秦萬章福了一禮。
趙元禮笑道:「儀兒怎麼來了?」
「女兒許久未見父親,昨晚您歇下了沒見著,特意早起給父親請安。」趙正儀答得乖巧,目光卻飛快地往秦萬章那邊飄了一下。
趙元禮自然沒漏掉這一眼。他笑呵呵地招手讓女兒過去,又轉頭對秦萬章道:
「秦大夫,此番揚州之事,內人和小女都跟我說了。秦大夫不僅救了她們母女,還救了萬千百姓。
趙某身為戶部侍郎,於公,要謝秦大夫為朝廷分憂;於私,更該謝秦大夫救我家小。今日特備薄禮,聊表心意,望秦大夫莫要推辭。」
他說著,將一隻錦盒推到秦萬章面前。盒中是幾張銀票和地契文書,數目和鋪面都是林文君提前安排好的。
秦萬章看了一眼打開的錦盒,卻沒有伸手去接。
「趙大人,趙夫人,時疫的方子不是我一個人研究出來的。林家提供了醫書和藥材,幾位醫官沒日沒夜地輪班試藥,缺了哪一樣,這方子都出不來。」還有當初不知道誰給他的紙條。
「救趙夫人就更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了。至於令嬡,我是大夫,病人在我面前,也給了診金,沒有不救的道理。這銀子和鋪子,分量太重了。」
秦萬章再三推辭,架不住林文君堅持,而趙正儀也在一旁幫腔。秦萬章推脫不過,到底只肯收下那間鋪子,銀票分文未取。
「經營鋪子,都是花銷。請人要花錢,進貨也要花錢,秦大夫還是把銀子收下吧。」趙正儀還是希望師父收下,這是他應得的。
林文君立刻會意,也跟著附和。「行會打點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秦萬章被她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堵得無話可說,只得告知:宮中賜了黃金五百兩、白銀千兩。自己眼下不缺銀兩。
其實皇上還賜了一塊「在世華佗」的匾額,但他羞於啟齒。
至此,母女二人才肯作罷。
聊完這些秦萬章便急匆匆告辭。師父一走,趙正儀也沒心思再待,扯了個藉口便溜了。趙元禮嘴裡還嘟囔著:不是來看他的,這就走了?
趙正儀想追出去找師父問問進宮的具體情況,可秋月和疾風都出去辦事了,她和春雨兩個小短腿根本沒追不上。
他出府了。
人出去了,一直到晚飯也沒回來。趙正儀沉著臉用完膳,心裡盤算著等小九好了,得安排個人看著點師父,免得下回再出什麼事她連個消息都沒有。
正想著,客棧那邊遞來了消息。小九吐血了。事態若不嚴重,客棧不會給她遞話。趙正儀立刻讓疾風和秋月帶她悄悄摸到了秦萬章的住處。
秦萬章被她的突然造訪嚇了一跳。大晚上翻牆,還穿著男裝,怎麼看都不是什麼好事。
但情況緊急,趙正儀三言兩語說了情況之後就想讓秋月和疾風各帶一個「飛檐走壁」。秦萬章心裡疑竇重重,救人為何要瞞著府里?最終卻還是提上藥箱同意了。
到了客棧,推開房門,床上躺著的是個少年。秦萬章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掃過,少年面色蒼白,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血跡。
他走近了些,隨意看了他身體幾處,便看出他身上多處舊傷,有些甚至不是近期留下的。
他並沒有立刻給少年診脈,而是將藥箱擱在桌上,轉頭看向趙正儀。
「這人是何人?因何受傷?」
他的語氣比平日嚴肅了幾分。他懷疑這丫頭被人騙了,這少年身上的傷不像尋常跌打損傷,若是捲入了什麼案子或者江湖紛爭,怕會牽連到她。
趙正儀只說這兩個是她買的下人,大丫被家人轉賣了兩次,瞧著可憐便留下了。至於這個大的,是被人從小培養的護衛,替主家辦差時受了傷,主家見他受傷了便轉手賣掉。
「那為什麼不帶回府里?」
「他傷得重,帶回去母親定要責罰。至於大丫,他需要一個照顧他的人。」
秦萬章沉默了一瞬,又重新審視那少年身上的傷。護衛,替主家辦差受傷,被轉賣,這些話倒是對得上傷情,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些傷層層疊疊,新舊交疊,一個小小年紀的護衛怎麼會像在刀尖上滾過來似的。他想了想,趙家好歹是官宦門第,既然是她正規手續買的人,對方應當不至於敢惹趙家。
但這事他得留著心,回頭再問清楚。
「所以你這是買個丫鬟伺候小廝?」他冷笑了一聲。
趙正儀訕訕地笑:「那能......不告訴家裡嗎?」
秦萬章挑起一邊眉毛,忽然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瞞,也不是不行。但有個條件。你答應了,我便替他診治,還替你保密。」
「什麼條件?」趙正儀問。
大丫攥緊了衣角,心跳得擂鼓一樣。她剛已經被賣了三次,好不容易碰上個看上去好相處的小主子,若是秦大夫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小主子會不會連她也不要了?
小九躺在床上微微側過頭,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他不知道這大夫會開出什麼條件來,要是太過分,小姐說不定真會棄了他。
疾風站在角落裡安靜地等著,這件事與她無關,不會牽連到她,但她也好奇小姐會怎麼做。
秋月是這幾人里唯一一個知道小姐心思的,替小姐捏一把汗。
秦萬章吊了會眾人的胃口才開口:「拜我為師,跟我學醫。」
這話一出口,屋內安靜了一瞬。與所有人反應不同,秋月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師父在上,請受正儀一拜!」
趙正儀絲滑地跪下,端端正正,一絲不苟,膝蓋磕在客棧粗糲的磚地上,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她低著頭,雙手交疊貼在地面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
她等這一刻等了快三年了。她千辛萬苦找到他,小心翼翼地撒餌展現她的能力。現在他終於開口了,在這個的時刻。
什么小九受傷,什麼兩千兩銀子,在這一刻全都被她拋到了腦後。三年。她終於把前世欠的那一聲「師父」還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