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萬章卻傻眼了。就這麼水到渠成了?他還準備了好幾套說辭沒用上。
收徒的念頭他存了許久了,只是礙著自己受了林家太多恩惠,又得了這丫頭和她母親那麼多照拂,總覺得若是開口收徒,得有些誠意才行。
計劃著來了京城,多接幾個疑難雜症攢些銀子,有了家底再正經備一份收徒禮,用好東西一點點把她「腐蝕」過來。
剛好宮裡賞銀子,他一大早就出門逛去了,選點小孩子喜歡的東西,挑幾本難得的醫典,再給這小病秧子配幾副調養的藥丸子......結果還沒等他出手,機會自己送上門了,還成了。
秦萬章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壓下心底那點占了便宜的心虛,趕緊把人扶起來,免得她反悔。
大丫偷偷鬆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疾風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只是在小姐跪下的一瞬微微動容,又迅速收了起來。只有秋月在心裡默默為小姐高興。
小九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秦萬章心情不錯,走到床邊坐下,耐心地伸出手掀開少年腹部的繃帶。
繃帶下的皮膚上赫然印著一個烏黑髮紫的掌印,瘀血積了不知多久,邊緣已泛著死灰般的暗青色,周圍的皮膚卻蒼白得近乎透明。
秦萬章的眉頭擰了起來。他掀開少年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脈搏,沉默了好一會兒。
「臟腑移位,督脈被淤血堵死了。」
趙正儀不懂這些術語的分量,還在問:「多久能好?」
秦萬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少年腹部幾處穴位上依次施針,等忙完這些才問:
「他是不是已經躺了月余了?期間下過地?」
「沒錯。不能下地嗎?我買他的時候,他能走動,一路坐著馬車來的客棧。」
「這不是胡鬧?他的情況得少挪動。這些天沒請大夫嗎?這情況得用金針排出淤血,用參湯吊命,得足足躺夠百日方能下地。就這還只是保命。」
趙正儀聽到這裡才意識到嚴重,看向床上的少年,目光驟然變冷。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小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小九垂下眼,不敢與她對視。
趙正儀又轉向秋月:「不是請了大夫看了?為何不報。」
秋月立刻跪下:「小姐,是奴婢失職。大夫說傷勢嚴重,但不致命,長期用藥兩到三個月可康復。」
「是、是我讓大夫瞞的。」小九的聲音從床上傳來,沙啞而低弱,卻還是在替秋月解釋,「不關她的事。」
秦萬章暫時沒有理會他們的官司,只將病情如實道出:
「治癒的機率只有五成。我可以用金針強行沖開氣海,再輔以藥引。沖開了,內力更勝從前;沖不開,經脈盡斷,從此便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但這金針非尋常銀針可比,需專門打制,一副便要三百兩。京城醫館估計是有的,可若是從別處買現成的,價格會高些,大約五百兩能到手。
施針每五日一次,需連續兩月,施針一次五十兩。每次施針都要用藥引,藥引八十兩一副。至於診費......」
他看了趙正儀一眼,「既然你是我徒弟,診費和施針我便不收費用。」
趙正儀在心裡計算:金針五百兩,施針十二次,就是六百兩,藥引九百六十兩,這不就是兩千兩!剛好是新月酒樓折掉的那兩千兩。
也就是說,治,機率只有五成,還可能再倒貼兩千兩。不治,直接虧損三千兩。
當初簽訂的契書上白紙黑字,保的是他不死,不是他不廢。若因不治導致身亡,新月酒樓不用賠錢。
她只覺一陣氣血上涌,幾乎要把胸口那團火從嗓子眼裡頂出來。陰溝里翻了船!
看來重生也沒有洗掉她這愚蠢的腦袋,竟然如此不謹慎,讓人鑽了空子。她還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她以為自己重活一世,手握旁人沒有的先機,便能運籌帷幄。可事實上,她連一個幽冥閣掌柜的文字遊戲都看不穿。
前世她就是這樣,自以為聰慧,不求愛情長久,以為靠身份與錢財將人與自己綁在一條船上便能高枕無憂,便能在後宅中安穩度日。
可利益是會變的,利益背後還可能有更大的利益,親情與愛情底下也會藏著刀子。
她不是不知道人心可欺,只是每次到了跟前,總覺得「不至於」。
也低估了人性的惡。
人永遠不會僅僅如你看到的,你以為的那樣。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了,結果還是讓人在眼皮子底下做了局。
她靠著前世的記憶知道哪些人是敵人,卻忘了這世上還有很多其他人,他們也有好有壞,很多陷阱她也未必見過。
她忍不住想,她註定只是一個比別人多活過一次的普通人嗎?她真的能贏嗎?
「小姐,小姐。」秋月看見小姐的眼神直直定在半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忍不住輕聲喚她。
趙正儀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把那些翻湧的念頭一個一個按回去。
不能亂。錯了就認,虧了就補。
「治!」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全部收錢!等他好了讓他自己還!」
秦萬章看她那咬牙切齒的樣,只當她說氣話。一個小廝,便是功夫不錯,去哪兒掙這兩千兩銀子?這丫頭分明就是想救他,又心疼銀子。
真是善良又可愛。
他倒是有些對她刮目相看了,連一個剛買回來的下人都肯這般相待。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重新走到床邊。
「今夜為師先用銀針替他止血,開一劑藥穩住傷勢。等我買到金針,再開始正式施針。」
趙正儀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小九身上,卻不是在看他。她的腦子在瘋狂復盤,想把蛛絲馬跡一條條找出來。從秋月帶消息回來,到掌柜的說辭,到這小子的突然改口。
秋月不會聯合他們欺騙她,上輩子忠心耿耿,這輩子也沒有理由背叛。
掌柜肯跟她簽契書,又故意在契書里玩文字遊戲,說明他知道這傷勢的真實情況。他們早就請人給他診治過了,是因為知道只有五成機率,他們不敢賭,怕把貨砸手裡了,才壓到三千兩叫價。
真是玩得一手好伎倆。
而這小子,明明一開始拒絕了她,後來又追出來說願意。他那日給的理由,現在想來根本站不住腳。更像是掌柜的跟他說了什麼,他不得不留下她。
那日兩人在雅間裡一唱一和,就是聯手做給她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