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萬章施完針,收拾好藥箱,就看到了坐在椅子裡一臉陰沉的小徒弟,以為她還在為銀子的事發愁。
「收了你做徒弟,為師也沒給你見面禮。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他的診費和藥費,就當是為師給你的見面禮了。」
......
趙正儀更心疼了。她心疼的是那二千兩。
師父替她省了兩千兩,終於像上輩子一樣關心她對她好了,她應該高興才對,可她只覺得憋屈。偏她眼下確實拿不出這筆錢,所以還不能拒絕。
她站起身來,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多謝師父。」
得快速想辦法撈一筆,不能要師父花陪自己當大冤種。
疾風送秦萬章出了門。門板合上的聲響並不重,卻將方才的溫情一併隔絕在了外頭。屋內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空氣里像被什麼籠罩了,沉甸甸地罩在每個人頭上。
大丫縮在角落裡,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秋月和疾風也一言不發,床上的少年側過頭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趙正儀的臉上冷若冰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說吧,你們是怎麼合起伙來騙我的。」
「小姐,奴婢真的沒有。」秋月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
她是在幽冥閣長大的,也是從那出來的。人是她推薦的,事情發展成這樣,她有很大的責任。
傷情讓人在眼皮子底下瞞了過去,大夫肯定是被人買通了,每一樁落在她頭上,她都百口莫辯。
趙正儀看了秋月一眼。秋月跪得筆直,脊背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她是真不知道被人算計了還在替人數錢。
趙正儀輕輕呼出一口氣,伸手去扶秋月的肩膀。
「我沒說你。」她把秋月拉起來,轉頭看向床上那個少年,「我在說這三千兩。」
三千兩本人僵住了。
他想躲,可這張床就這麼大,無處可躲。小姐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乖巧可人的臉上沒有怒容,平靜得讓人發怵。
「你以為我不敢弄死你。」趙正儀一字一頓,「大不了不要這三千兩。第一天我就說過,我要的是絕對的忠誠。」
大丫跪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她才六歲,到幽冥閣不過幾月。周圍的人都很冷漠,但她也從沒見過一個八歲的孩子有這樣的氣勢。
小九望著那雙眼睛,到嘴邊的敷衍一句也說不出來,他坦白了。
「是,他們給我請了大夫,知道我的傷只有五成把握。調養了一陣子,沒什麼起色,他怕我砸在手裡,才低價掛牌。」
或許是成為棄子的自憐,他眼裡有一絲憂傷。
「從前有人看中我是真,我不肯跟也是真,這一點沒有騙你。他們只當我是個物件......但打完擂台之後,情況不一樣了。掌柜用同樣的招數騙過別人,可那些貴人都帶了大夫來,一看傷勢就走了,沒人買帳。」
「既然如此,你那日在為何要拒絕我?」趙正儀當時可沒有多大的疑心,幽冥閣並沒有傳出這類不好的名聲。
「我看你年紀不大,不想讓你當冤大頭。」
小九打斷她的話,這是他從頭到尾唯一理直氣壯的一句,但下一句聲音又低了下去,「可我出去方便,在樓梯口聽到你給小草起名字。你說『疾風知勁草』。我當時就想,能給下人費心起這種名字的人,和那些人應該不一樣。」
秋月眼睛微睜,原來那日的身影是他。
趙正儀沒說信還是不信,繼續問道:「所以你反悔了。」
「沒有。掌柜來了,」他咬了咬牙,「他說我必須留下你,不然就停了治療。還告訴我......你是女兒身。」
他有一瞬的心虛,「他說女孩子更容易心軟,讓我賭一把。」
他抬起頭,終於直視趙正儀的眼睛,「我本就不是什麼善人。掌柜給我指了條活路,我沒有不走的道理。」
他說的理直氣壯,又像在為自己的行為貼上合理的標籤。
事實證明他沒賭錯。
趙正儀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我存了八百六十三兩銀子,是這些年攢下來的。我想著你只要肯買我,日後治療費我自己出一半,你就不用全擔,興許......興許不會捨棄我。所以......」
「所以你在大夫上門的時候,讓他瞞了病情。」
「是,我威脅了他。」他沒有說具體的,但是大夫照做了。
屋內一片死寂。
大丫愣愣地看著床上那個滿身是傷的少年,嘴巴微微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前一秒還在為小公子是小小姐而震驚,後一秒就被他的行為驚愕住了。
她原本還覺得這人可憐,傷得那麼重,小姐把他和掌柜一起罵時她還覺得不忍心。
沒想到是聯手做的局。她往後縮了縮,離那張床遠了些。
秋月盯著小九看了片刻,真想把他連人帶床一起扔出去。
可她忍住了。人是從她手裡過的,她親自帶小姐去的骨董鋪,親自請的大夫,把關的人是她。現在出了事,把事情弄明白比發泄更重要。
一屋子裡所有的目光都在趙正儀身上,而她保持著沉默。
一個在幽冥閣那種地方活到十級的人,本就該有這份心機和狠勁。他要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她反倒不敢用了。
但她氣自己。
「好一番心機。」她說,聲音里都是嘲諷,「治療費你自己出,秦大夫不會給你便宜一分。從今往後你沒有月銀,任務危險與否你都得去,直到還清債為止。」
「至於你的那八百......六十三兩直接給秦大夫。」
小九抿著唇,沒有爭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聽懂了。她不信他,卻還是給了他一條路。
趙正儀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大丫。小丫頭立刻挺直了腰板,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
「你也起來吧。地上涼。跟他待了這些天,沒少被他騙吧。」
大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姐這是在跟她說話,慌忙搖頭:「沒、沒有。他話不多。」
「明天開始除了照顧他,也要盯著他。」趙正儀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夜色里她的背影很小,可大丫望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自己跟著的這個小主子,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讓人安心。
她沒有遷怒自己,不把氣撒在不相干的人頭上。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趙正儀沒有立刻歇下,而是翻出那本用現代字記錄前世的小冊子,在燈下一頁頁翻著。
她翻到其中一頁,重新拿出紙謄抄下來幾個地址與名字。又從抽屜里取出之前重新調配過的毒藥,一併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