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趙正儀將那幾包毒藥和名單一併交給秋月,「還有那個掌柜。想辦法給他們下藥,不要留下痕跡。」
這藥是附子的改良版,能讓他們痛不欲生,但活個七八天沒問題。
敢這麼算計她,無非是篤定她那日喬裝打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她不能明目張胆地去砸場子,那就讓他付出代價。
至於其他幾個人,是附帶的,反正都不是什麼好人。若單給掌柜一個人下毒,難保他不起疑,猜到她頭上。但若是這幾個一起發作,便只會往他們共同得罪的人身上想。
秋月接過藥包,應了聲是。那些人敢這麼算計小姐和她,小姐不說,她也是要教訓一番的。只是小姐出手,這毒藥怕是要讓他們「享受」一番了。
「還有客棧那邊,多留意著些。等他好了,給他餵點東西。」
秋月抬眸,聽懂了小姐的深意。
今天趙元禮下朝回來,臉色不太好看。趙正儀難得聽到點讓人心情舒暢的消息,特意去了主院用午膳,在飯桌上從父母的對話里聽出了端倪。
秦萬章和那些夜以繼日研製藥方的大夫,乃至揚州一眾官員的賞賜都已擬定,唯獨對趙元禮和工部侍郎顧明衡兩人的論功行賞,朝堂上爭執不下。
顧明衡的功勞皇上猶豫不定,趙正儀可以理解。顧家雖只有顧明衡一人在朝中任職,還只是個工部侍郎,但他背後是武陵顧氏。
武陵顧氏在前朝不過是個不起眼的世家,卻在大梁開國時立下舉足輕重的功勞,歷經四代君王,盤根錯節,愈漸壯大。
先皇在位時便開始著力打壓,顧家審時度勢退出京城,只留了顧明衡這一個嫡系孫輩在朝中。
這次皇帝恐怕也並不想給顧明衡升官,卻又不得不賞。顧家即便不在京城,朝堂上的人脈和地方的勢力仍在,賞輕了顧家的人不滿意,賞重了他不樂意。
可父親的為什麼也僵持不下?他背後有宸王的人暗中斡旋,按理說不該這麼難。
「爹爹,秦大夫有賞,那外祖家呢?」趙正儀放下筷子,一臉天真地望向父親,「這次外祖家出錢出藥出人,在預言一事上也出了不少力呢。皇上會賞他們嗎?」
趙元禮看著女兒懵懂無知的樣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也正為這事煩心。按說這次他升遷是順理成章的,戶部尚書的位置有人占著,但官階提一級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包括岳丈家,一介商戶,給些金銀財物或一塊御賜牌匾,又或榮譽加身便已足夠,卻也不曾落定。
揚州的事,無相大師進京在先,洪水預報在後,朝堂上各個派系都在藉此案重新劃線。他的功,在某些人眼裡是功,在另一些人眼裡便是威脅。
難道皇后的人插手了?他又搖頭否定。皇后和太子並不知道他是宸王的人,這次幫他說的人也多是中立派系,他們不該阻攔才是。
畢竟他們也想拉攏自己......
「有的,只是眼下諸事繁多,要一件件處理。」他只能這樣寬慰女兒,也寬慰自己。
趙正儀乖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低著頭繼續用膳。
父親含糊其辭,就說明這事不簡單。朝堂上有人借著論功行賞做文章,明面上是賞賜之爭,暗地裡怕是在掰手腕。
初九,趙正儀照例去元府上課。
今日答疑解惑之後,新布置了一篇,題目正是關於洪災。她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字,從堤防修築寫到災民安置,從糧草調度寫到疫病防控,自覺寫得還算周全。
元先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批紅,而是將卷子擱在案上。
「寫得很周全。」他先表揚了她,「但就是一紙空談。」
「......」
「你有沒有想過,歷朝歷代都出過治水的能臣,好策論也從來不缺,可為什麼到了真發洪水的時候,朝廷還是手忙腳亂?朝堂上依然爭論不休?」
趙正儀呆住了,這是她沒想過的角度。她寫策論的時候信心十足,她不僅有現代知識,還有實戰經驗。她的策論條理分明、論據充分。
「你不用想太多,你的策論很好。」元先生看出她的困惑,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她不必緊張,「但朝廷不是書齋,朝堂上站著的是人。是人就會有私心。」
「先生是說,不是做不到,是......」
「是想不想做,能不能做,做了是否有利。」元先生替她把話說完。他把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一道一道地給她拆。
「你提的堤防修築,去歲楚州堤壩重修,用的是戶部的銀子,工部的人,但你知道中間經了多少道手?銀子從國庫撥出去的時候是一個數,到了州府手裡是另一個數,真正用到堤壩上的,又是另一個數。
你一句『加固堤防』,在策論上只有四個字,在朝廷里就是幾十個人幾個月的扯皮。做成了,功勞是別人的;做不成,責任是自己的。換你,你做不做?」
趙正儀想說,她做。可她代表不了所有人。
「再說你提的災後安置。這次楚州泄洪,周遭州縣接收流民,安置棚、施粥棚一應俱全,聽著是不是和你策論里寫的差不多?」
他擔心自己講得太嚴肅,或者太深,她聽不懂,換了一個她可能在揚州聽到過的內容。又起身拿了茶壺和茶杯過來,倒了兩杯茶:「這是花茶,你能喝。」
趙正儀想要起身接過茶壺給先生斟茶,被他擺手婉拒了。「多謝先生。」
「你坐著,不講究那些個虛禮。」
「說回安置的問題,你知道施粥棚里的粥,頭三天是稠的,後來就越來越稀了嗎?」他試探地問。
趙正儀當然知道。揚州城外那些施粥棚,大多是林家出錢出力搭起來的。為了能讓更多人撐得更久,粥從一開始便只有兩頓,後來減到一頓,再後來稀得能照見碗底的人影。
這還是在揚州,有林家這樣的富商撐著,李知州又是個肯擔責的。若是換個地方,換個官,層層盤剝下來,那碗粥還能剩下多少米粒,她不敢想。
可實操歸實操,策論是策論,她哪裡寫得下這麼多細枝末節。那些該是律法去約束的事,是為官者......她忽然頓住了。所以這才是她真正要考慮的。
策論不是寫給考官看的錦繡文章,是該寫給朝廷看的理政方案。
她以為自己在寫實操,其實還是在寫漂亮話,只是比別人寫得更有真的而已。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三千字,忽然覺得有些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