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看你的策論。」元先生喝了口茶,語氣仍是不疾不徐的,「對策部分你提了施粥、減稅、以工代賑。以工代賑這一條,確實是個好主意,用在太平年景行,用在災後卻未必可行。」
「為何?」
「你試想,百姓剛剛逃過一劫,家裡老小等著吃飯,你跟他說幹活才給糧,他不是感激你給他活干,是恨你逼他賣命。安頓住的地方、治病救命的藥、活到明年的種子,這三樣沒落實之前,以工代賑就是一句空話。」
他想了想,這丫頭出身就是金尊玉貴,能有體會嗎?他安靜地等著,給足了她時間消化。
趙正儀心裡並不認同這樣的觀點,但她沒有急著爭辯。想要反駁她總要給一個足以說服先生的理由。
她把自己代入一個普通百姓,一個災民的身份。家被洪水沖了,除了身上又髒又破的衣裳,什麼都沒帶出來,該怎麼做才能活下來?
她可以去城門口排隊領粥,也可以去找活干。可滿城都是災民,扛貨輪不到她,洗衣裳沒人雇,輕鬆活計搶不到。
官府說的修河堤以工代賑管飯,針對的是力氣大的,老弱病殘輪不到。不對,經歷了洪水,誰能保證就是健康無虞的?那這些人只能繼續靠施粥,可施粥能施多久,還不是要依賴官府?
就算她等得起,生病的人等不起。
是了,病。就算她是個壯勞力,去修了堤,管一頓乾飯,吃完了就睡在工地上,風餐露宿,不出三天還是得病倒。
病了誰管?沒有大夫,沒有藥,你干不動了換人,果腹問題又得不到解決。這就是個死循環。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沒有治病的藥,再壯的漢子也撐不了多久。
先生說的竟然是對的......她確實是不諳世事的「書生」,紙上談兵。
有安頓的地方,能遮風擋雨,有乾淨的水喝,人才能站住腳。然後要有大夫,有藥,有合理的價錢。
這兩樣有了,人還活著,身體還健康,才能談真正的溫飽和夥計。
這不是現代,一畝地產不出兩千斤稻穀,他們必須自己種地,才能實現哪怕最基本的溫飽。要有種子,要有地,才能種出明年的糧食。才能真的活下來,才有希望......
「想明白了?」元結喚醒她。
趙正儀羞愧地點了點頭。
先生在策論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把卷子遞迴給她。趙正儀接過來一看,不是批語,是幾個地名:高郵、興化、寶應。
「這次楚州泄洪,這三個縣是揚州上游,最先被波及,水退得也最快。你去查查這三個縣水退之後怎麼安置的,安置之後又出了什麼問題。不用查太多,就查一件事。人回去了多少。」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當然,我知道揚州這次堪稱表率,那你可以看看,一個可以稱之為表率的地方,它的安置達到什麼樣的效果。」
「寫策論不是不能寫方案和漂亮話,但得先知道髒的地方在哪。知道了,再決定寫不寫,如何寫。」
趙正儀看著策論,半晌沒有說話。她想起師父教她認藥時說過一句話:好方子不一定是好藥,好藥不一定是貴藥,不知道病人真正需要什麼,開什麼都是廢紙。原來寫策論也是一樣的道理。
「學生受教了。」
「回去好好想想,該如何寫,下次帶過來給我看。」
課已經上完了,趙正儀卻沒有走。
「你還有事?」
「學生就是今日和先生討論到洪災一事,剛好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問一問朝廷對官員的懲罰獎賞是個什麼標準。」
「你是想問你父親的功勞陛下會如何定論吧?」元結只當她是關心父親。
「學生不敢隨意揣測聖意。」
「跟我來。」
先生把她帶到了書房的內室,還叫上了趙弘遠。「隨意坐吧,這裡隱秘性很好,不用擔心被人聽到。」
「說什麼?」趙弘遠課題還沒做完就被叫來,一臉不明所以。
「哦~你直接問父親不就行了。」
兩人齊齊白了他一眼。趙弘遠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兩人怎麼用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自己,只好訕訕閉了嘴,乖乖坐到一旁。
「你來斟茶。」元先生指了指茶壺,趙弘遠立刻殷勤照做。
「這次洪災一事,你們父親和工部侍郎顧大人的賞賜,朝堂上爭執不下,遲遲沒有定論。你們覺得是原因?」
「無非就是各派系在朝堂上爭來爭去,指著鼻子罵對方唄。」趙弘遠搶答。這都是龐家那小子告訴他的,說他爹下了朝回家就關起門來罵,今兒誰跟誰吵起來了,明兒誰又拍了桌子。嘖嘖......有失體統。
元先生不置可否,只問:「事情早在一月前就擺上了朝堂。小到各縣村落及個人,大到各地官員主事,賞罰都定下了。住在你們府上的秦大夫都定下且落實了。
偏偏沒有定這兩位大人,連你們外祖家也未敲定。辦了事、立了功,自然該賞。可賞賜遲遲不下來,只能說明有人不想讓他們得賞。你們覺得這些人分別是誰?」
趙弘遠盤起腿,換了個姿勢:「父親是戶部侍郎,再升只能是戶部尚書,那位置有人了唄。再說戶部可是錢袋子,皇上沒想好也正常。但顧大人一個工部侍郎,六部里排最末,他能擋誰的路?為什麼有人要在這事上較勁?」
元先生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息,也學著趙弘遠盤起了腿。
「這樣,我們來模擬雙方。弘遠,你代表你們父親。正儀,你來代表工部侍郎顧大人。」
兩人依言鋪開紙筆。趙弘遠寫的是:錢袋子,無空缺。錢袋子意味著皇上對管錢的人心存忌憚,怕把持國庫,也怕中飽私囊;無空缺則是現實障礙。
趙正儀寫的是:貪污案,修堤壩,武陵顧氏。
「二妹妹,這跟貪污案有什麼關係?」
「三哥忘了?去年貪污案是顧大人揭露的,堤壩也是他去修的。洪災一事首功本就該是顧大人。」
「不對啊,這事皇上不是懲治他了?修堤壩頂多算功過相抵,怎麼成籌碼了?」趙弘遠攤手,「還有武陵顧氏。三妹你消息也太滯後了吧,顧家本家早都搬離京城了,顧大人雖是嫡系,可就在工部掛個職,武陵山高水遠的,這牌......擺不上檯面。」
他手指在她的眼前搖晃,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