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眼神倏地冷下來,錢都給了,價格不滿意可以談,居然給他下毒!
他手掌按在桌面,下一秒就要喊人。
「這三顆解藥你拿去賣。」
顧子言喊人的手勢收住。雖然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應該沒被下毒。
就算是這樣,他的怒氣值半點沒減。就沒見過這種人,油鹽不進。要麼一個字不肯說,要麼一句話把人心臟嚇得停跳半拍。
他閉眼吸了口氣,終究沒忍住:「你大爺的!***是不是有什麼大病!要麼不說,要麼大喘氣!」
「抱歉。」秋月乾巴巴地應了一聲,臉上真實地出現了細微的歉意。
顧子言重新靠回椅背,年輕氣盛的臉上寫滿了「老子受夠了」四個大字。但受夠了歸受夠了,他到底還是把這口氣咽了回去。
「怎麼個合作法?」
秋月此刻握刀柄的手都攥出汗了,她知道自己無意間成功激怒了對方。
暗處可是埋伏了不少人。她沒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最近有人在尋倒懸天的解藥,剛好我手裡有。我們合作,我三千兩一顆給你,你賣給他們。」
顧子言聽到「合作」二字時還維持著冷靜,聽到「三千兩一顆」時直接氣笑了。
又是三千兩。三千兩一顆,三顆顆就是九千,這人把他當錢莊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紈絝坐姿又恢復了:
「你這解藥是金子打的不成。」
秋月當然知道自己在獅子大開口,但價不是她定的。
「他們已經尋醫多日,據我所知已過去三日。這毒從發作到斃命最多不過七八日。只要你放出風說有人賣藥,自會有人上門求藥。」
「我怎麼確定你的藥就是解藥?萬一吃死了人,這帳算誰的。」
「你不信我,這生意就沒法做。我可以找別人。」秋月作勢就要走。
「那你為什麼不找別人,偏找我?」
「你有藥鋪。」秋月難得地補了一句不在小姐劇本里的話,「而且你剛才那三千兩給了。」
言下之意:他信守承諾退了錢又賠了錢。若非如此,今天就沒有這樁買賣。
顧子言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噎了一下。但這人的語氣和表情怎麼都不像是在夸,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形容他的心情。
「三千兩一顆,太貴。風險全是我在擔,不划算。」
「他們不是你得罪不起的人。」
「那也是麻煩。」顧子言寸步不讓。
秋月沉默了一會兒。小姐教的話已經說完了,接下來這段不在劇本里。
她想了想,決定用行動代替語言:「叫個人上來。」
顧子言遲疑片刻,讓吳掌柜帶了個護衛進來。秋月從腰間掏出藥粉擱在桌上,「吃了。」
護衛看向顧子言。顧子言微微點了下頭。護衛不再猶豫,將藥粉吞下。
不到片刻,他面色驟變,先是額上青筋暴起,手指不受控制地摳自己,剛開始還能堅持,很快整個人受不了倒在地上。只覺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髓里啃咬他。
「剛開始是萬蟻啃咬,然後是心率過快,身體不受控制,再然後是聽覺過敏,任何聲音都像在腦子裡炸開,放大數倍。生不如死。」
秋月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解說他們喝的茶是幾月份產的。
不知是被她的描述嚇到了,還是藥效來得太猛,護衛很快就蜷縮在地上,呻吟不斷。
顧子言看著地上那個七尺高的漢子蜷成蝦米,冷汗把衣領浸得透濕,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十分可怕。
還好他沒有隨意出手。
秋月看向顧子言:「救嗎?」
顧子言沒有立刻回答,一直等到吳掌柜匆匆回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盤算。
有幾家確實都在四處求醫,症狀與這人方才的表現一致,而且連自家藥鋪都配不出解藥。這生意有做頭。
「救。請邪公子出手。」
秋月將解藥餵下,護衛的症狀很快減輕,被人攙了下去。
顧子言重新坐回談判桌,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從容。
「三顆藥就是九千兩,太多了。萬一他們自己研究出解藥,我就血本無歸。」
「一萬兩。剛才你的人,解藥我只收你一千兩。其餘三顆你先付三千兩定金。如果藥沒賣出去,解藥算我送你。」
「三顆不夠。據我所知,中毒的有四人。」
秋月從懷中又取出一顆,四顆解藥擺在桌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走出聽雨樓,一陣涼風吹過,秋月腦子更加清醒了。
終於完成了。刺激是刺激,但比原來做任務難多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等疾風過了考核期,還是教她變聲吧。這種事,她實在干不來。
秋月一走,顧子言立刻吩咐吳掌柜:「給在咱們鋪子登記過地址的那幾家送信,就說兩天後藥鋪有倒懸天的解藥出售,只有三顆,價高者得。」
吳掌柜一愣:「不是有四顆?」
「留一顆自己做研究。」他將解藥收進暗格,又補了一句:「剛才試藥的護衛,賞十兩銀子。叮囑他把嘴閉嚴了。」
顧子言和趙正儀約的是離聽雨樓不遠的雙桂樓。這邊一處理完,他就往雙桂樓趕。
趙正儀知道顧子言有約,自然不急。她挑了間臨街的雅間,推開窗便能望見洛水兩岸的柳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初冬的風裡輕輕晃著。
樓下街市上,賣羊肉湯的攤子熱氣騰騰,空氣里飄著烤栗子的焦香,偶爾還能瞧見婦人提著竹籃匆匆走過,籃子裡裝著新醃的蘿蔔和蔓菁。
難得出門一趟,這些市井上的煙火氣也讓她看得十分滿足。
她自顧自點了桂花糕和幾樣小菜,又要了兩盞二陳湯(半夏、橘紅、茯苓、甘草煎煮,是冬日極受歡迎的熱飲。),一盞給自己,一盞留給還未到的客人。又跟廚房要了額外的點心,準備給秋月和春雨帶回去。
趙正儀把一碟剛上來的栗子糕往疾風手邊推了推,繼續慢條斯理地剝她的橘子。
顧子言推開雅間門時,看到的便是這副場景:一個小姑娘慵懶地坐在窗邊,面前擺著兩副碗筷,手上正剝著一瓣橘子,身後立著個丫鬟。
窗外初冬薄薄的日光映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
她抬頭看見他來,也沒立刻起身,只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一隻吃飽了曬太陽的貓。
她把最後的橘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吞咽完才微微福身行禮:「見過顧大公子。」
這丫頭挺記仇,都過去這麼久了,還不肯叫聲哥哥。
「快坐。我自作主張點了幾個菜,你看還要添些什麼。」
顧子言在她旁邊坐下,相隔一個位置的距離。他灌了半盞熱熱的二陳湯,一邊觀察身邊的人。她氣色倒是比從前好了,看著身量似乎也高了。
「你身邊換人了?」顧子眼隨意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