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邊換人了?」顧子眼隨意一問。
「嗯嗯,」趙正儀沒想到他記憶力這麼好,乖巧回應,「最近新添的,帶她出來出來見見世面。」
他放下茶盞,「聽說你外祖家成了皇商,恭喜啊。」
趙正儀笑著受了他的禮,卻難掩愁色。顧子言看在眼裡,不知道這小丫頭是遇到什麼事了,魂不守舍的。
說話間小二陸續上了菜,阻斷了兩人的談話。
十月的京城,天寒得早,雙桂樓也換了時令菜式。
一道羊肉湯用陶罐盛著,端上來時還在咕嘟咕嘟冒泡;一道煎魚兩面煎得金黃,撒了茱萸末和蔥花,在這裡大家稱之為「煎魚飯」,是秋冬時節最暖身的吃食。
兩人都有些餓,也沒顧及對方在場,一個迅速進食,一個斯文進食。氣氛和諧,就像誰也沒帶著目的而來。
直到桌上的菜去了大半,趙正儀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見對方早已是陪用膳狀態,知道他吃好了,她話鋒一轉:
「其實今日我帶了禮物來。」
聽到禮物,顧子言眼神若有似無地主動跟隨。
「我和母親前些日子回了趟揚州,記得你問過我這種香囊,想著你應該是喜歡,便買了兩個。你看看可喜歡?」
疾風遞上一隻帕子包著的小包,打開一看,是兩隻香囊。
一隻鵝黃色,繡著一匹奔騰的馬,用的是江南特有的繡法,針腳細密;另一隻是藍色的,繡的是魚躍龍門。
她竟然還記著。揚州遭了那麼大的水災,而後又是時疫,居然還想著給他帶香囊。
鵝黃色,奔馬,他母親也曾給他繡過一匹,同樣也是鵝黃的底子,同樣是江南繡法。
他拿起那隻香囊,指腹在繡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又放下,面上的表情淡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嗯,我收下了。」
「......」
趙正儀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內心瘋狂吐槽:現在傲嬌已經不流行了。
「你信中說有事找我幫忙,」顧子言將香囊收進袖中,抬眼問道,「什麼事?」
「我祖母這個月十八號,六十大壽。我想......」
「你直接下帖子到府里,我會帶厚禮去的。」顧子言不等她說完便接了話。
「你誤會了。」趙正儀垂下眼,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是想請你幫我在京城找些蔡州那邊的人。」
「蔡州?」顧子言沒有貿然應承。趙家一個戶部侍郎,外祖家又是新封的皇商,在京城找幾個人哪需要他幫忙。
他還沒說什麼,對面的小姑娘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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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嚎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掉眼淚,抽抽搭搭的,倒比大哭更讓人揪心。
「哎,你哭哭啼啼的做什麼?」顧子言下意識往門口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著你了。」
一旁的疾風被顧子言突然的大嗓門喚醒,她收起被小姐突然的操作而驚掉的下巴,給小姐擦眼淚。
趙正儀不管他說什麼,只顧自己往下說。聲音細細的,像怕被隔壁聽見,又像是覺得這話太丟人,說不出口。
「我父親......在外面養了外室,還生了兩個孩子。」她聲音哽咽,「我無意間聽見了。我二伯還要帶著他們來認祖歸宗,就在祖母壽宴那天。」
她說完,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鼻頭紅紅的,活像一隻被雨淋了的小貓。
疾風不禁有些懷疑自己,難道小姐在府中知道這些消息時的淡定都是裝的?
她這些給小姐辦事,也看了幾次她在家人面前和辦事時的兩副面孔,但像現在這樣大反差還是頭一回。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難道小姐內心其實這般柔弱?
顧子言聞言收斂了周身的不耐煩,身體坐正了些,半晌才道:「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我和丫鬟。」她的聲音細雨綿綿的,像是委屈到了極點。
「你母親......」顧子言斟酌了一下措辭,「可知道?」
她搖晃著腦袋,「我回揚州的時候就生了場大病,母親一路照顧我,又碰上水災和疫病,身子不太好,我不敢讓她知道。」
她說得又急又真,眼淚恰到好處地又湧上來。
顧子言心裡的疑雲略略散了些,卻沒有完全放下。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所以你找我幫忙。但這跟找蔡州的人有什麼關係?」
趙正儀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因為、因為我還聽到了些別的,二伯說孩子長得果然像他。他們都是老鄉,都是蔡州的。」
顧子言原本在喝湯,聽得手一抖,湯灑了半勺。綠毛龜啊。這實在很難不讓人聯想。
疾風也大吃一驚,小姐什麼時候聽到了?
顧子言放下了碗,沉默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外室子奪產了,這是二房想借種鳩占鵲巢以謀家產。
她父親恐怕也是跟他父親一樣,成日受人蒙蔽。想來她也是知道自己說的話,她父親不會信才出此下策。
「你幫我找認識二伯或者認識那外室的人。都可以。」
顧子言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你是想做偽證?」
趙正儀不能說自己早就知道那外室是什麼德性。趙元禮這些年陸陸續續用了些蔡州同鄉做事,那些底層來的人有不少也打著老鄉的旗號,在蔡州同鄉會裡找活計。
人多嘴雜,多找幾個人,總能問出幾個知道當年舊事的。
但她對顧子言不能這麼說。
「有人證最好,若實在沒有,」她停頓片刻,語氣忽然變得篤定,「那便只能作假了。」
疾風微微抬眸,這才是小姐的目的。
顧子言嘴角一勾,眼裡露出了幾分欣賞。行,是只會亮爪的貓。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給她擦眼淚,語氣也鬆了下來:
「不是什麼大事。我幫了。算是還你當時替我解圍的人情了。」
「真的?」趙正儀抬起眼,眼裡還掛著淚水,卻已經亮晶晶的。
他點了下頭。原本他有些猶豫,畢竟是人家的家事,摻和一腳不合適。但對於大人頭頂帶點綠的事,他願意管管。
趙正儀擦了擦眼角,把帕子攥在手心裡,又怯怯地問了一句:「你說,是不是父親想讓他們進府?」
不待顧子言回答,她又急急地補道,「顧家哥哥,這事能不能別讓父親知道是我找的人?我怕他知道了生氣,把我趕出去。」
呵,小丫頭這會知道叫哥哥了。顧子言心裡好笑。
趕她出府倒不至於,但若是讓趙元禮知道是自家女兒在背後設計自己,她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再者,這事一旦沾上她的名字,揭露的事情便失了可信度,這局就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