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連哭都不敢大聲。還是那個病怏怏又怯生生的樣子......一臉的嫌棄。
「放心吧,保證不留痕跡。」
這點趙正儀信他。她特意來找他,就是不希望這事查到自己或母親身上。顧子言在這方面不用她操心,她擔心的是他根本不肯幫忙。
好在他確實如她前世看見的那樣,心裡有惦記的人,能投其所好。又不喜歡欠人情,才能讓她在僅僅見過一次面後,就能向他求助。
「那就拜託顧家哥哥了。」趙正儀站起身來,朝他認認真真福了一禮。
「這會知道叫哥哥了。」
趙正儀聽他拿話噎自己,嘴角微抽,只好用笑掩飾過去。
......
秦萬章一大早便來了正陽院。自打那晚在客棧收了徒,他便再沒來給趙正儀把過脈。他給趙正儀的解釋是這幾天去尋針去了。
小九的傷等不了太久,藥只能勉強壓著,再沒有金針疏通淤血,那孩子怕是真的要廢了。
趙正儀伸出手腕讓他診脈,「金針難尋,找不到便加錢加急定做吧。等不等得到就看他的命了。」
治那少年可是秦萬章收徒的條件,怎麼能讓他看命!
「我已經在舊人那裡買到了。」他臉上露出些得意。
舊人?師父哪來的舊人?「師父不是第一次進京嗎?」
「為師自有門路。」秦萬章看她注意力並不在他尋到金針這件事上,在她腕上搭了片刻,又換了只手,才提筆在方子上增減了幾味藥。
放下筆,他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家中祖父從前一位故交在京中,手裡恰好有這副針。」
他一口一個為師,叫得很是順口。說起祖父的時候,臉上又重新掛上了驕傲之色。
「師祖的朋友,那師父怎麼不請來府上做客?」
秦萬章哼了一聲,「我自己都是客,還請人上門做客。虧你想得出來。再說,」他眼神變得有些落寞,「都是祖父的故交了,也不好打擾。
趙正儀望著他眼底那一掠而過的黯然,忽然想起在揚州重逢時師父對母親身份的反應。他進京,難道和這人有關?
她沒有追問,只是笑盈盈地接上話:「多走動走動不就又熟絡了。師父不方便請人上門,得了空去看看老人家也是好的。」
秦萬章沒有接這個話茬,轉而說起正事:「你母親贈我的那間鋪子已經在修整了,我得親自去盯著,便不在府上住了。昨日已經同你母親說過了,日後我隔日上門給你看診,順便教你些醫理。」
趙正儀一聽便知這是託詞。他哪是要去盯鋪子,分明是覺得受了林家的恩惠,再以客居身份住在府上不合適。
她若勸他留下,反倒讓他更不自在。她痛痛快快地應了:
「好,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師父丟臉。等鋪子修整好了,開業那天師父可一定要請我來。」
「怎麼,你師父的鋪子開業,你還打算不來?」
「不敢不敢。」
師徒二人又逗了幾句嘴,秦萬章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想起了一樁要緊事:
「對了,近日有好幾撥人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的住處,找上門來要我幫著解毒,中的還都是同一種毒。」
趙正儀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是那幾家人找到師父頭上來了吧?
師父不會給人解了吧?這毒藥可是師父前世研製的......
她穩住心神,面上不動聲色:「什麼毒這麼厲害?師父給他們治好了?」
秦萬章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又喝了一口。
昨日
秦萬章買到金針後先去客棧給小九施了金針,便匆匆趕回鋪子,還沒進門就遇到了一個等了他許久的人。
那人滿臉急色,說家中老爺身中劇毒,四處求醫無門,聽聞秦大夫連疫病都能治,懇請他出手解毒。
秦萬章起初推辭說自己不善此道,那人卻死纏爛打,說他若是解不了,便沒人能解了。
他到底狠不下心見死不救,便去了府上診了脈,看了殘渣,又問了症狀。這一問,他便察覺到不對勁了。
這毒竟和揚州那三個黑心肝的藥鋪掌柜的症狀相差無幾。不一樣的是,中毒幾日了還沒死。
他心中疑慮頓生,沒有當場應承,只說要回去斟酌斟酌,有了結果再告知。
可等他回到鋪子,又接二連三地來了好幾撥人,都是同樣的症狀,同樣的毒。
這件事有蹊蹺。秦萬章尋思著,揚州那幾個中招的掌柜都不是什麼善類,若果真是同一人所為,那這回中毒的多半也不是好人。
所以他跟他們打起了太極。不拒絕,不應承,只說要研究研究。那幾個上門求診的實在是求藥無門,還當他醫者仁心,千恩萬謝地走了。
秦萬章把人打發走,越想越不對,便直接去了君蘭苑,先跟林文君通了氣,提醒府上近日在吃食上多加防範,又安排人把府里幾處水源都查了一遍。
今天一大早過來,一則是給小徒弟把脈,二則便是昨日她不在府里,他想著今日當面囑咐她這件事。
「那個下毒的人,若真和揚州的是同一個,」秦萬章抬了抬下巴,「興許是個劫富濟貧的大俠。為師要是稀里糊塗給他們解了,豈不是跟大俠對著幹。」
趙正儀看著師父說這話時身體都側了去了,手還無意識地摸了摸鼻頭,她知道他這是心虛。
怕當著她這個徒弟的面承認自己不擅長解毒,未免有失師父的體面。
但她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沒有就好。不然顧子言這條線恐怕要廢了。
顧子言接了趙正儀的差事,當天便抽了幾個得力的派了下去。這幾個人常年在外頭跑,三教九流都能說上話,要找幾個蔡州來的人並非難事。
不過三五日功夫,消息便陸陸續續遞了回來。他坐在書房裡,把底下人呈上來的消息一一整理,越看眉頭越緊。
倒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找到的人說起的事,比他預想的要精彩得多。
不止一個人提起,那外室和二伯常常避著人單獨見面,有一回還被鄰人撞見兩人一前一後從屋後小門出來。
那小丫頭說的像二伯,確實是她理解的意思。不是外甥肖舅那種像。
他們廝混在一起時,當時這外室原是有丈夫的,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出了這種事也沒休她,忍氣吞聲地戴著那頂綠帽子。
人都說老實人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卻只是氣狠了,又被她說了一連串嘲諷了,扇了巴掌。從那以後便成日悶著頭幹活,與人更少往來了。
原本查到這一步,顧子言覺得事情已經夠清楚了。
他還想著要不要派人快馬加鞭去一趟蔡州,把當年那外室的底細再翻一翻,若能再挖出幾個她從前相好的男人,那小丫頭的局面便更好操作。
結果還沒等他下令,另一撥人的消息先到了。那外室,早就死了。
死於姦殺意外,就在京城,就在戶部侍郎眼皮子底下。
「有意思,這家人當真有點意思。」
他猶豫要不要把這消息告訴小丫頭,但一想到那張動不動就掉眼淚的臉,還是作罷。
他把信箋折好,鎖進暗格里。有些事情,還是少知道的好。她那個身子骨,想太多,怕是會短命。
他回頭看向書櫃的方向,那裡放著一隻陳年的木匣,裡面壓著一張泛了黃的舊畫......若她能等到自己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