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的壽宴是從中午到晚上的,中午主要是吃長壽麵,主打一個親朋好友慶賀,晚上才算大宴。往常這樣的大壽,是要請戲班子的。但是水災剛過,沒人會在這時候大擺,趙府這次連晚宴也取消了。
大梁的壽宴從中午一直吃到晚上,中午吃長壽麵,親朋好友齊聚慶賀,晚上才算正宴。往年這樣的大壽,總要請個戲班子熱鬧熱鬧,但今年水災剛過,誰也不敢在這當口大操大辦,趙府連晚宴都省了。
如此一來,中午的賓客便格外多些。當然,還有個不用明說的理由:趙元禮是此次洪災調度中最大的功臣之一,大家覺得他高升在即,自然都要來露個臉。
不過巳時,賓客已陸續登門。蔡州只來了幾位族老作為代表,被安排在靠里的一桌,與京城官宦人家隔了幾步的距離。
族老們怕說錯話得罪人,也不刻意去攀談,只安安靜靜坐了一桌,聊著今年收成和老家誰家又娶了媳婦。
趙元禮兩頭顧。帶著趙弘俶親自招待同僚,在宴上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又怕怠慢了族老,中間特意過去敬了兩回酒,氣氛倒是融洽。
女賓這邊,老太太端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恭維,心裡那個美。她這輩子被人捧得最高的便是今日了,連當年趙元禮中進士都沒這麼風光。
只是可惜得很,這些京城婦人們聊的話題她大半聽不懂,什麼哪家園子又嫁接了新品牡丹,什麼某位大人的如夫人新得了一幅前朝字畫,她一句也插不上嘴,只能端著笑點頭。
但這也不耽誤她滿心的得意,連帶著看林文君這個商戶出身的兒媳婦也順眼了幾分。
宴席將近尾聲,陸續有賓客起身告辭,特意繞到老太太跟前道聲「壽比南山」。眼看著幾桌客人撤了,趙有田終於來了。
他今日喝得不少,臉上泛著兩坨酡紅,說話時舌頭已有些不利索,腳步卻快得很。他踉踉蹌蹌穿過人群,走到老太太跟前。
「母親,兒子給您拜壽。」說著噗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兒子今日,還有份賀禮想送給母親。」
......
一刻鐘前,趙有田借著酒勁,從男賓席上站起來,一把抓住了趙元禮的手。他聲音不小,像是怕誰聽不見似的。
「三弟啊,」他用力拍了拍趙元禮的手背,「哥這些年多虧了你照顧。你是個有良心的,不像有些人,發達了就忘了本。水災那會兒,哥在家裡擔心得整宿睡不著。要不是你,哥是真怕自己一家子過不好啊。」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倒有幾分當哥哥的感激。鄰桌的人聽著,也只當是兄弟感情好。
趙元禮雖不滿二哥這麼冒冒失失的,但也沒說什麼不好的,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話頭,趕緊結束這話題。正要開口,趙有田話鋒一轉,便扯到了別處。
「三弟你是不知道,哥這些日子總睡不著,一想到我那幾個孩子。你說要是哪天我跟你嫂子沒了,那幾個崽可怎麼辦?誰能管他們?誰能給他們一口飯吃?」
他說著說著,眼圈更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引得周圍幾桌的賓客紛紛側目。
有人在底下交換眼色:這兩兄弟是在故意演戲吹捧功績,還是當真吃醉了酒?不管是哪種,在壽宴上唱這齣,可都不是明智的行為。
也有人替趙元禮說話:「不像趙大人的作風,怕是真吃醉了酒吧。聽聞趙大人出身貧寒,家中就他一人讀書。」
蔡州來的幾位族老最先變了臉色。壽宴上講這些,實在太不合時宜。
坐在正中的三叔公是趙家在蔡州輩分最高的老人,他將筷子往桌上一擱,便要起身去攔。旁邊的四叔公拽了他一把,低聲道:「先看看,老二興許就是說幾句醉話。」
三叔公這才按捺著又坐了回去,但一雙眼睛始終沒離開趙有田,那目光里的警告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趙有田早就知道,族老肯定是不會讓他這麼胡鬧的,所以他根本不敢往那邊瞥。
他今天必須把事情辦成了,這麼好的時機可不多。老三做事束手束腳,等他自己開口,怕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樣的場合,只要把大家架上去,就是弟妹也不好說什麼。
實在不行,能先住進來也是好的。大不了以後再慢慢謀劃。
坐在上首的老太爺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朝大兒子趙有糧使了個眼色。趙有糧看懂了他爹的意思,不是他不肯去,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
二弟這人打小就不聽他的,他上去了也勸不住。今天這樣的場合,萬一說錯了話,反倒把場面弄得更難看。他猶猶豫豫地站起來,還沒邁出步子,趙有田又開口了。
「前幾日,我碰見兩個孩子。」他拿袖子抹了把眼角,「沒爹沒娘,孤苦伶仃的,還是咱們蔡州同鄉。我看他們可憐,給了些銀子,可銀子能頂幾天?」
趙有糧這下徹底站住了。好端端的怎麼又扯出兩個孩子來了?二弟這唱的哪一出?
他看看自家老爹,又看看三弟,腳下像灌了鉛,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心裡祈禱著,三弟是個聰明人,應該有辦法吧。
「這幾日我只要一看見自家那幾個崽子,就想起那兩孩子。我家崽還能吃口熱飯,他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做飯。」
他越說越動情,周圍的人卻越發困惑。可憐兩個孤兒,給了銀子也算盡了心意,還想如何?但有些人卻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顧子言坐在人群中,出奇地低調。他今日特意擠掉了繼母的兒子,跟著顧明衡出門拜壽,這會看戲看得正起勁。
他隨意地靠著,借著酒杯的遮擋盯著趙元禮。那張素來從容的臉上,此刻正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慌亂。
有意思。
他朝身邊的小廝勾了勾手指,壓低聲音吩咐了句什麼。小廝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