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即板下臉來:「你在說什麼胡話。我這麼多孫子孫女,用得著認個外頭的......」那些個下賤貨色。話到嘴邊她才猛然想起還坐著不少賓客,硬生生剎住了車。
她咽了口唾沫,又拿掃了掃周圍,才緩了語氣道,「孩子實在可憐,給些錢便是。」
老太太想得很簡單:要給錢你自己給,別盯著我的荷包。錢才從你手裡要回來多久就想盡辦法要回去,真是個混帳玩意兒。
趙有田怎麼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我和三弟商量過了,就讓您瞧一瞧,這兩孩子招人喜歡得緊。您先看看,先看看。」
趙弘遠氣得就要上去和二伯理論,卻被趙正儀一把拉住。林文君也伸手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別衝動。
趙弘遠不解地看向母親,林文君始終沒有說話。戲才剛開始唱,主角怎麼能不上場?
趙有田的話音剛落,廳外便走進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看著和趙正儀年紀相仿。
男孩走在前面,女孩怯跟在身後,兩人都穿著嶄新的衣裳,收拾得齊齊整整。
老太太眯著眼打量了一番,模樣倒是不差,氣色也不錯。穿成這樣,哪裡像是缺錢的樣子,老二莫不是昏了頭?
她心裡打定了主意,正要尋個由頭把人打發走,趙正儀忽然揚起那張標準笑臉,歡歡喜喜地走了過去。
「二伯您真好!知道我們平日都要上課沒人陪祖母,還特意尋兩個孩子來陪祖母解悶。」
她語氣天真得沒有一絲雜質。
趙有田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這丫頭是不是傻,還幫自己說話?不過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幫手,他忙不迭地點頭:
「對,對。這倆孩子乖巧,正好幫你們陪陪祖母。」
周圍的賓客開始交頭接耳。
都說這趙家嫡女是個病秧子,今日一見,不止身子骨不好,腦子似乎也不大靈光。
尤其是在男賓席上,那些親眼見過趙有田唱念做打的更是搖頭。
這丫頭怕是還不知道,她二伯是要她爹收養這兩個孩子,可不是給她祖母找什麼解悶的伴兒。
趙正儀沒聽到周圍這些聲音,笑容愈發甜。
她慢慢轉過身,做出打量兩個孩子的模樣,目光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從眉眼看到下頜,再看到衣領上的繡紋,像是在欣賞一件新得的玩具。
好久不見了,許清芷。雖然你沒見過我幾回,但我可是日日看著你和我的夫君恩愛呢。
「這小妹妹長得好可愛。」
她終於開口,聲音又甜又脆,像是真心實意的誇讚,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你好,我叫趙正儀,是父親的嫡女。」
趙弘遠撓撓頭,妹妹這時候還不忘炫耀。完全沒聽出她的深意。
趙有田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吧,二伯就說,兩孩子乖巧,長得也好看。日後你們相處起來......」
「哎。」
趙正儀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奇事,歪著頭盯著男孩看了又看,目光從他臉上挪到趙有田臉上,又從趙有田臉上挪回男孩臉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才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剛好能讓滿屋子人聽見,
「小哥哥,你長得和二伯好像啊。比堂哥還像呢。」
趙有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怎麼會?」
趙正儀好奇地左瞧瞧右瞧瞧,「咦,連耳朵上那個小印子都一樣呢!」
「真的嗎?我來瞧瞧。」
趙弘遠第一個竄上去,他心想,妹妹就是聰明,想到這個辦法。
他今天非要把這個話落實了。
他裝模作樣地繞著那男孩轉了一圈……別說,還真有點像。
他特意湊近了去看他的側臉,又退後兩步端詳趙有田的側臉,忽然拍了一下手,
「真的!連耳朵上那個小印子都一樣!」
趙有田下意識捂了一下自己的耳後,隨即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心虛,又把手放下來。
可已經晚了。趙元禮已經從人群中走了過來,他原本對女兒一句無心的話不以為意,結果走近了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那男孩耳後的印子,位置、形狀,和二哥耳後那個如出一轍。
他也不知道二哥耳朵後面有個印子,也不知道弘彥有。
這種細節平日裡不細看不會留意,可一旦看見了,便再也無法當作沒看見。
他緩緩轉頭看向趙有田,目光灰暗而深沉。
趙有田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來補救,卻發現自己的腦子像是忽然被抽空了。
「長得和二伯這麼像,怪不得二伯這麼上心呢。」
趙正儀歪著頭,一臉天真,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多大的殺傷力。
她從頭到尾沒有提「收養」二字,仿佛方才在男賓席上那場鬧劇她壓根不知情。
這份純真的殺傷力,比當眾翻臉更讓趙有田心慌。
趙弘遠看了一眼那男孩,又看了一眼趙有田,臉上的嘲諷連藏都懶得藏:「還真是。」
趙弘俶這時也走了出來,和趙弘元並肩站在妹妹身邊。
「二伯,」趙弘俶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課堂上向先生提問,「您這不會是跟二伯母生了孩子,偷偷瞞著,故意送到我家來養吧?」
這話一出,周圍的賓客都恍然大悟。
趙弘遠眼睛都氣得瞪圓了。
他再次扭頭看了一眼大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大哥狠啊,這一開口,直接撕開了遮羞布。
果不其然,原本還在人群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李霞,聽到這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彈了出來。
「誰跟他偷生了孩子了!」
她自己孩子疼都疼不過來,哪裡會偷偷瞞著。她一把推開擋在前頭的人,衝到那男孩面前,揪住他的耳朵就往燈下湊。
別人不知道,他男人她知道啊。耳後確實有個印子。
許弘彥疼得直咧嘴,又不敢掙扎,只能歪著脖子任她擺弄。
李霞不看不要緊,一看臉就白了。耳朵後面那個小印子,位置、形狀,和她男人的一模一樣。
她鬆開男孩的耳朵,仔細看著這兩個孩子。這男孩確實長得很像自家男人。她緩緩轉過身來,目光一寸一寸地盯在趙有田臉上。
那表情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你這個天殺的,你跟誰偷生的野種!」
兩人當場便廝打了起來。李霞這些年在鄉下干慣了粗活,力氣不比男人小多少,一把揪住趙有田的衣領,另一隻手就往他臉上招呼。
趙有田本就喝了酒站不穩,被她這一推一搡,踉蹌著撞翻了旁邊的茶几,茶盞點心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一邊躲一邊罵,李霞一邊打一邊哭,場面頓時亂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