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花廳出來,林文君就碰到了三個孩子,他們誰也沒有回自己的院子,在這裡等她。
趙弘遠緊趕兩步,一把挽住了母親的胳膊,也不說話,就那麼挽著,像個耍賴不肯鬆手的頑童。林文君被他這一挽,欣慰地笑了笑。難得沒有說他不規矩。
「走吧。」
另外兩個也跟在她身後,穿過迴廊,走過月洞門。
趙弘俶走在母親另一側,腳步比平時放慢了幾分,始終與母親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趙正儀走在最後,看著母親挺直的背影和三哥挽上去的那隻手,心裡有些發酸。
她快走幾步追上去,卻沒有去挽母親的另一隻胳膊,而是走到大哥身側,仰起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大哥,方才在男賓那邊,二伯到底說了什麼?他當真要讓父親收養那兩個孩子?」
趙正儀帶著幾分氣惱,幾分疑惑,完全是一個剛剛目睹了鬧劇、急於弄清真相的孩子模樣。
趙弘俶腳步一頓,低頭看向妹妹。他抿了抿唇,將方才男賓席上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從二伯借酒裝瘋,到當眾逼父親收養,再到父親同意讓祖母定奪。
趙正儀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等他說完,憤憤地甩出一句:
「二伯果然沒安好心。手伸得這麼長,竟想把野種塞到咱們家來。」
「儀兒,不要亂說。」林文君走得很慢,一直配合著她的步伐。「被人聽到了對你名聲不好。」
「妹妹又沒說錯,本來就是野種。」趙弘遠不以為意,趙弘俶也難得的沒有反駁。
林文君知道三人氣憤,也不再說教,只是輕聲道:「今日多虧你們三個。」
「多虧大哥,大哥那句話可算是把二伯釘在恥辱柱上了。」趙正儀這話說得真心。大哥是嫡長子,
同樣的話,從趙弘俶嘴裡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換其他人說都做不到這效果。
可謂是殺人誅心,誅的是父親的心。
「還有妹妹,」趙弘遠突然回頭看她,「要不是你上去攔著,說不定祖母下不來台,還真給認了。」他一臉好奇地問,「不過妹妹,你什麼時候發現他們耳朵上都有印子的?我怎麼就沒注意到。」
林文君和趙弘俶也看了過來。
「我矮啊,我站在後面一抬頭就看見了,」趙正儀理所當然地回道,「本來只是覺得二伯不懷好意,想把話堵住,讓他自己收養了。誰知道這麼一看,那男孩也有一個。」
她把兩手一攤,「我就趕緊往上坑,誰知道這長得居然長得也有幾分相似呀。」儼然一副「我只是隨口胡說沒想到歪打正著」的慶幸模樣。
趙弘遠笑得直拍大腿,連趙弘俶嘴角都忍不住彎了彎。
一直走在前面一言不發的林文君,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攥著的帕子鬆了幾分。原來如此。女兒只是不想讓二伯得逞,想堵他的路,誤打誤撞揭了這樁醜事。
她方才在廳上對女兒那一閃而過的疑慮,此刻被這輕飄飄的幾句解釋沖淡了不少。
趙正儀也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她知道母親肯定也對她有所懷疑。她不希望母親覺得她還有什麼「夢」沒告訴她,只能用這種方式讓她相信這一切只是巧合。
「這二伯真是太不把我們一家人放在眼裡了。」趙弘遠心裡的氣還沒消,話頭一轉便帶上了趙元禮,
「父親母親還在,他就敢不打招呼這麼做!父親也是,母親今日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他居然也不先來安慰安慰。」
趙弘俶瞳孔微縮,目光染上了幾分冷意。二伯確實不把他們一家人放在眼裡,也不把母親這個當家主母當一回事。但真正讓他憂慮的不是二伯。
二伯一個分了家的親戚,再囂張也越不過身居高位的父親。可父親當時的反應,從最初的慌亂,到最後的默許,他都看在眼裡。
父親在怕什麼?或者說他在猶豫什麼?
二伯又憑什麼這麼有恃無恐?膽敢在宴會上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翻湧:「母親,父親他......是不是......」
「他哪有心思來安慰我。」林文君轉頭看了長子一眼,打斷了大兒子的話。
這孩子心思細,果然看出來了。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回答著遠哥兒的問題:「這會啊,怕是正忙著弄清真相呢。」
林文君說得沒錯。趙元禮此刻確實沒有心思去想別的。
他和老太爺說了幾句話,便徑直去了關著那幾個同鄉的偏院。院門口守著兩個家丁,遠遠看見他便低頭行禮。
趙元禮站在雜物間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王二狗幾人被綁著手腳,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裡塞著破布,聽見門響,便像幾條離了水的魚一樣拼命扭動。
直到趙元禮示意,才有人上前將他們嘴裡的布扯了出來。
王二狗乾嘔了兩下,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趙、趙大人。」
他已經明白過來了。其實從碰到那位陳大人開始,他就隱隱覺得不對。可人家給銀子,他就辦事。
直到宴上陳大人就那麼走了,他們被趙府的家丁反剪著手綁了個結實,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趙大人不好惹。哪怕這事只牽扯他那個不成器的二哥。
外頭那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往那兒一站,他肚子裡那點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氣早泄了個乾淨。
管家讓人搬了把椅子。趙元禮坐下,也不看他,開門見山:
「說吧,是誰讓你們來的。」
「趙大人說得哪裡話,小的不明白。」王二狗嬉皮笑臉地打哈哈,「小的就是聽說老夫人辦壽,沒見過這樣的大場面,想跟著沾沾光,就進來瞧瞧熱鬧。」
這時候他要是敢承認收了別人的錢,指不定會落個什麼下場。
趙元禮抬起眼,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到他身後的兩個同鄉身上,又緩緩移回來,然後對管家吩咐了一句:
「叫個人過來。就說我好心邀他們來賀壽,這三人卻手腳不乾淨,偷了府里的東西。給我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