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我不是你父親」,也沒有說「你們跟我走」。他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許弘彥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慢慢鬆開了攥著的手。他沒有哭,他不能哭,父親不喜歡。
他現在只想知道,這個他喊了十年父親的人,會怎麼處置他們。
他知道二伯。從前就是個泥腿子,現在就是個混日子的,在蔡州老家靠父親接濟,到了京城又來蹭父親的體面。
他若真是二伯的兒子,那他和妹妹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樣的人,連給他娘提鞋都不配,更不配做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是戶部侍郎,是蔡州最有出息的人,是那個滿腹經綸,能考他功課、教他寫字的人。
「別哭了。」他轉頭對還在抽噎的妹妹說,語氣比方才冷硬了幾分,「下次見到父親,說點好聽的。別光哭。」
許清芷被他這一說,眼淚掉得更凶了,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她不懂宴上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他們差點就能住進這個大宅子了,娘親做夢都想住進來。就連這偏院都氣派。
許弘彥沒有再多說。他只是在想,再見到父親,他得說點什麼......
他只能是父親的兒子。從前是,以後也是。
從屋裡出來,趙元禮走在院子裡,忽然想起還未曾寬慰妻子。
今日這場鬧劇,她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麼,可正是這種不動聲色,讓他心裡沒底。
他整了整衣襟,叫來吳管家,讓他跟老太爺那邊說一聲,晚些時候再叫他們去書房。
正好,他也想晾著點二哥。
交代完,他便朝著君蘭苑走去。
林文君正在燈下清點今日收到的壽禮,一件一件入冊,看上去神色如常。
桌上攤著長長的禮單,秦嬤嬤在一旁侍候筆墨,主僕二人各自忙碌,倒像是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趙元禮進來時,林文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夫人辛苦了。」趙元禮在她旁邊坐下,堆起笑來,「今日這場壽宴,從頭到尾全仰仗夫人操持。我在前頭招呼客人,都沒顧上幫襯你。」
林文君依舊沒抬頭,筆尖穩穩地落在下一件禮物的條目上:
「老爺這話客氣了。老太太的壽宴,本就是我這個做兒媳的本分。」
「那是我夫人心疼我,又孝順。」趙元禮又往前坐了坐,秦嬤嬤識相地出了房間。
趙元禮的態度又軟了幾分,「今日委屈你了。二哥不懂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胡言亂語,讓你難堪了。」
林文君沒有接話,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趙元禮被晾在那兒,又不好起身就走,只得乾咳了一聲,主動找補:
「這些壽禮瞧著不少,夫人一個人清點,太辛苦了。交給吳管家便是。」
「今日夠吳管家忙的了,就別逮著他薅了。」林文君擱下筆,終於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咸不淡,「老爺剛從偏院過來?那兩個孩子安置好了?」
趙元禮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變,嘆了口氣,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安置在偏房了,那幾個蔡州的,我也審了,就是收了人家銀子來攪局的。」
他沒有全盤托出,但也不隱瞞自己做的事情。
他要做的是安撫。絕不能讓她把焦點放到孩子上,雁過留痕,難保查出些什麼。
「今日這事,是二哥太過分了,就算這孩子不是他的,也不能越過我和夫人這麼做。明知道我有和你的孩子就夠了,豈會隨隨便便收養外面那些個阿貓阿狗。」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帶著幾分被親兄長矇騙的無奈與憤慨,像一個真心實意來跟妻子賠不是的丈夫。
「老爺這麼說,我便放心了。」林文君語氣緩和了些,卻仍帶著委屈,「不是我小心眼,實在是二哥今日做得太過了。他若只是帶兩個孩子來賀壽,誰會說什麼?
可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逼你收養,倒顯得我這個當家主母刻薄似的。
知道的說是二哥自作主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爺你跟他串通好了來給我下馬威。」
「我怎麼可能跟他串通!」趙元禮脫口而出,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夫人,我對天發誓,這事我當真不知情。」
「而且我怎會允許外人和弘俶他們爭家產!」
這話說得在理。林文君似乎被他說動了,嘴上卻仍是不饒人:
「老爺心裡有數就好。我嫁進趙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太太要辦壽,我從頭操持到尾,不敢說盡善盡美,也算盡心盡力了。
結果呢?一個分了家的二伯哥,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敢當著我的面往我家裡塞人。還是他自己的野種,鬧出這麼打一場洋相。」
「我以後都別出門了,不然盡聽別人罵我蠢了。」
「是,是我讓夫人憋屈了。」趙元禮連忙附和。
「哼,我不憋屈,我可沒有老爺心態好。人家都站在頭上拉屎了......」
「夫人,你這也太粗俗了些。」
「怎麼,只准他們蹬鼻子上臉,不准我粗俗些?我乾脆去那池子底下,當那萬年王八得了。」
「......夫人放心,等我把來龍去脈弄清楚,一定把話跟二哥說清楚,大不了以後不往來了。該罰的罰,該攆的攆,絕不讓你白受這份氣。」
趙元禮說不過,也不想繼續,直接走到了秦嬤嬤原來的位置。
「還有這麼多沒登記,為夫來幫你。」
林文君這才放下筆,抬起眼看了看他,然後朝桌角那幾箱還沒來得及入冊的壽禮揚了揚下巴:
「那就有勞老爺了。這幾箱也還沒登記,麻煩老爺親自來。登記好了,好早些給母親送去。」
趙元禮連忙起身,走到桌角堆著的幾隻木箱前,擼起袖子,一件一件往外取。
都是些常見的壽禮,綢緞、補品、字畫,來來回回就那幾樣。
他一邊往外拿,一邊隨口念著送禮人的名字讓林文君記錄。
氣氛說不上好,但總算不再針尖對麥芒了。
直到......他的手摸到一個平平無奇的錦盒,打開,裡頭是一支金簪。
「報啊,」林文君抬頭看了眼,「哦,這是你那好二哥的。說吧,送的什麼厚禮?」
這話她說得陰陽怪氣的,明擺著在說,讓我看看是幾兩銀子的禮。
趙元禮的手卻頓住了。他認得這支簪子。這是當年岳家送來的,出自江南名家之手,芍藥花紋,嵌了紅寶,盛放在這樣平平無奇的錦盒裡,依舊熠熠生輝。
他曾親手將它送給沈青語,她起初還不識貨,得知價值後歡喜得不得了,戴在頭上給他看,說這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