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和疾風都被派了出去,一個盯著父親,一個盯著母親。只有春雨陪著趙正儀埋在藥材堆里。
春雨本不喜歡侍弄這些。晾曬要分時辰,研磨要辨粗細,熬煮要盯火候,每一樣都磨人。
可自從前些日子親眼瞧見小姐用這些苦兮兮的樹皮草根從顧公子那裡賺回厚厚一疊銀票,她的態度便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難辨?難聞?不存在的。
她捧著一篩子剛切好的黃芪片,湊到鼻子跟前深吸一口氣,陶醉得像個痴迷的酒鬼看到了酒。
這些哪是藥材,分明是寶貝。能賺錢又能安身立命的寶貝。
「這個,錯了。」
趙正儀頭伸手從篩子裡揀出一片切得太薄的黃芪,擱在旁邊的小碟子裡。那碟子裡已經攢了好幾片了。春雨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只可惜,她好像沒什麼天分。
秋月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小姐單手撐著臉頰,監督春雨分揀藥材。春雨垂頭喪氣地挑挑揀揀,嘴裡念念有詞。
「不是立志要做大藥師嗎?」
春雨聽聲音就知道是誰。院裡就秋月姐姐和姜婆婆喜歡調侃她。
「馬上要中道崩殂了。」趙正儀補刀。
春雨:......還有小姐。
兩人忙完了手裡的活,才讓秋月把消息說來。
秋月去盯的是趙元禮,但她只探到了審王二狗的消息。書房外頭有人把守,她沒敢靠太近。
趙正儀點點頭。父親具體如何跟二伯談的,她不知道,但明天看他如何行事,總能瞧出端倪。
倒是母親那邊,疾風帶回來的消息讓她有些意外。
母親居然早就知道二伯的計劃,還來了一出以真換假的栽贓。
那支被趙元禮認出來的金簪,不是趙有田買的那支,是母親趁人不備換上去的。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段也不怎麼樣。
母親就那般膽大,篤定趙有田不識貨?不對,她分明是知曉人性。
「是奴婢無能,沒發現夫人已知曉。」疾風單膝跪了下去。
趙正儀輕輕嘆了口氣。她人手不夠,只讓疾風盯著二伯和甜水巷,母親的動向她也沒注意,沒發現也正常。
只是她這院裡每新來一個人,都愛動不動就跪的毛病,實在讓人頭疼。
這和她打造的天真善良的人設不符啊。
她也不好直接阻止。而且一開始就給人太好說話的感覺,容易被下面的人輕看了去。
唉,只能等他們自己慢慢摸透她的脾氣。
「嗯,起來吧。如果沒看到其他監視的人,那估計是院裡有母親的人手。下次多注意便是,這次不罰你。」
「多謝小姐。」
趙正儀打算去一趟師父的醫館,便交代她去裝些點心和菜。
府里這情形,晚上這頓飯肯定是吃不成了。但廚子該備的壽宴吃食都是早就備了的,不吃浪費。而且這廚子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師父今日上門送了禮,連口熱菜都沒吃上便走了,得給他送些去。
疾風一走,秋月說起了自己的顧慮:「小姐,你確定要一直和顧公子合作嗎?」
「你覺得我是與虎謀皮?」
秋月沒有否認。「此人太過陰險,小姐請他幫忙,他卻把老爺政敵叫來了。」
「嗯。我們也沒說要他怎麼幫,他確實幫我們排除了嫌疑。」
「這也相當於把把柄送給了陳大人。」秋月沒忍住勸說。如果她是對方,肯定要去深挖背後的事情。雁過留痕,難保別人不能把老爺的事情挖出來。
趙正儀把篩子裡最後一片黃芪揀出來,放進好的一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提醒父親清理障礙?」
秋月愣了一下。提醒?
趙正儀並不擔心,她們能想到的,父親不會想不到。
「公子,您今天這樣確定是在還人情?」
小六想到自家公子辦的那些事,忍不住在心裡為趙二小姐哀嘆了一聲。哪有還人情還把人家的政敵往人家壽宴上領的。
顧子言身子靠著椅子,雙頭放在腦袋後頭,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
「你以為今日這事,沒有陳大人來這麼一下,其他人就不會聞著味去查了?官場如戰場,自己擦不好屁股,別人就會來揪你尾巴。」
他把雙腿搭在案上,發出一聲響,「她既然選擇了告訴我,就該知道,同時把把柄送給了我。」
至於風險,就要看那小丫頭的爹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小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他一個下人哪能全明白。
只是可惜了趙二小姐年紀小,不懂世間險惡,還讓人送了這麼多謝禮過來。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隻沉甸甸的食盒,裡頭全是今日宴上自家公子多夾了幾筷子的吃食點心,她居然全記下了。
「你是不是以為這趙二小姐不諳世事?」
小六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替他答了。
顧子言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被逗笑,是那種「你是不是傻」的笑。
「你看看她送來的這些,哪一樣不是我今天多吃兩口的?」
小六使勁點頭。他當然知道,方才打開食盒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可這有什麼問題嗎?不正說明趙二小姐乖巧體貼。
「那你說,」顧子言都沒眼看了,「她在女賓席,我在男賓席,她如何知道?」
小六嘴巴張著,合上了。又張開,又合上。
對啊。趙二小姐在女賓那邊,自家公子在男賓這邊,她上哪知道公子多夾了哪幾道菜?
「你可長點心吧。」顧子言看他那副終於開了竅卻又沒完全懂的樣子,懶得再點撥,擺了擺手:「這些賞你了,拿下去給大家分了。」
小六卻還在思考,一聽公子把吃食都賞他了,立馬把那些彎彎繞繞甩到了腦後,齜著牙就去裝點心。
趙府的宴席是真不賴,連下人的席面都道道是好菜。他手速極快,眨眼功夫便把食盒摞得滿滿當當,正要去端最後一碟,聽見身後又傳來兩個字:「等等。」
小六的手頓在半空,眼裡的不舍幾乎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