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結再次把目光看向趙正儀。她放下茶盞,將自己的推演一一道來:
「林家沒有官身,又立了大功,金銀器物不足以堵天下悠悠之口。所以先生早猜到皇上會賜林家皇商。既如此,父親就不能繼續留在戶部。
繼續留任,外祖家商業消息太靈通,反之亦然。遲早出事。所以父親必須脫離財政。先生,我說的可對?
元結點頭。「沒錯。為防官商勾結,皇上大抵會讓他兼管皇商審計司。」他敢包庇,言官饒不了他。
「所以先生上次是特意提點我們?」趙弘遠後知後覺,一整個人處於驚愕狀態。
「還不算太笨。」
......為時已晚。
趙正儀也是沒想到,心中暗嘆,幸好他們兄妹兩人都沒有往這方面想,沒有去提醒趙元禮主動請辭,否則父親與宸王說不定真能想出法子留住那個位子。
她就想看到宸王謀算落空。
更巧的是,昨日宴席上那場鬧劇,竟給了皇帝一個做決策的現成理由,完美閉環了。
爹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便是用人之道,平衡牽制之術。」元結緩緩道。
「先生,平衡我理解了,那牽制在何處?」趙弘遠撓了撓頭。
「平衡與牽制,往往是相互的。朝中本就有多人彈劾工部尚書,可皇上都沒動他。你們可知為何?」元結問完,給足兩兄妹時間思考。
兩人順著貪污案往下推演。
堤壩貪墨,一人不足以成事,當地必然有一個穩固的利益圈子。被處置的工部員外郎周明是宸王的人,宸王雖然只是被禁足,但名聲受損,又被當眾打臉,他自然不會輕輕放過。
而顧大人居然還能夠破局,完成了修復加固的差事。這少不得背後顧家的幫扶,其中厲害,皇上不得不有所顧忌,這便是世家對宸王的牽制,同樣也是對皇權的威脅。
可周明不過一個小小員外郎,能做成這麼大的事?顧大人都沒看出其中貓膩,或者說,他選擇不揭露。那誰能做成?顧大人已是工部侍郎,能撇開他的,只有工部尚書。
這一點皇上會看不明白?但工部尚書也只是被罰俸三年,這說明皇上知曉而且不想動宸王的人。
如今朝堂上不少人彈劾工部尚書,是想讓這個位子空出來。為了誰?當然是為了顧大人。
「我知道,我知道。」趙弘遠激動地搶答,「工部尚書是宸王的人,宸王是陛下最愛的皇子,自然不會兩次三番下他面子。」
元結不滿他的回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斟茶。趙弘遠乖乖閉嘴照做。
「你說得對,也不對。但上位者不會只考慮一方面。如果工部尚書被撤職,顧大人順理成章成為新的工部尚書。你以為這便妥當?」
趙弘遠一時語塞。
元結睨了他一眼,還是掰開了揉碎了解釋給他聽。「工部是做什麼的,掌管天下工程,顧家掌握,那便等同於世家握住了基建命脈。」皇帝絕不能忍。
升他做工部尚書,等於把全國水利、軍器、營建交給世家掌控,皇帝午夜夢回都會驚醒。
趙正儀這麼一聽,確實有道理。順著先生的思路,工部雖不是錢袋子,但各大工程都有巨額進帳。不是錢袋子,甚似錢袋子。
再加上掌管技術和軍事後勤,能做工程,亦能造軍械。何其可怖?
世家從不缺人脈和金錢,若哪一日他們想推翻誰,再扶持一人便是。畢竟許多世家起家的,也是這麼做的。
果然,即便皇帝昏庸,也不是誰都能坐那個位子的。
「而把他調去其他實權部門,既全了世家臉面,也絕了後患。」元結輕輕叩了叩案面。
「你以為這是隨意做出的決定?」皇帝看著自己的兒子,語氣微沉,「世家得了『執法中樞』的面子,卻丟了『工程撈錢』的里子。你如何就是看不出來?」
宸王怔住。皇帝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道:
「大理寺卿難做,那便對了。你只看到了它是實權,卻沒看到,這京中乃至全大梁,為非作歹的,有多少是有權有勢之人?他既做了這個位置,是縱容這些人,還是公正以待?」
「自然......要顧及。」宸王眼睛一亮,「若顧及,久而久之便能治罪於他。可若他恪盡職守,那便會得罪各個權貴與世家。」
「兒臣明白了。這便是牽制。多謝父皇教導。」
「好了,」皇帝起身,「封賞的事,早朝自有定論。你先去吧。」
窗內案前,趙弘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嘴裡喃喃道:「一個小小的封賞,竟然有這麼多彎彎繞繞。我以前還以為,升官就是看誰功勞大。」
趙正儀的震撼不比三哥少。前世她只知道趙元禮升了官,卻從不知道這背後的博弈。原來每一步棋都不是憑空落下的,每一個位置都是各方勢力的平衡。
她以前只盯著後宅那一畝三分地,從沒想過外面的棋局是這樣下的。她只看到了利益很淺的表層,看到了他們做的事覺得他們手段狠辣,認為那是善與惡......
元結看著兩個學生各自的模樣,知道今日這一課算是講進去了。
其實還有許多是他沒有點明的。比如趙元禮御史中丞這個位置,皇帝可是苦陳敬廷久矣。又比如這也是在牽制幾位皇子,比如皇上對宸王既愛且防的心思。但這些涉及皇家,他們年紀尚小,說多了反倒不好。
能把利益牽扯這一層看明白,已經夠了。養成這樣的思維習慣,日後無論是寫策論還是做人做事,都會大不相同。
他從袖中取出兩篇策論,擱在案上。這是兩人上次交的功課。
「所以,說回你們的策論。你們需知道,你的主考官是誰,他代表誰的利益,他是什麼風格?」他的手指在策論上輕輕叩了叩,
「這些,比你的文章寫得有多漂亮更重要。等你入了官場,想要做成一件實事,就得先看清各方勢力。知道自己動了誰的利益,知道誰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誰是你繞不開的對手。」
「還有揣摩聖意。」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兩個學生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上位者要的不只是方案,更是站在他立場上的方案。
你以為你寫的是利國利民的好法子,可若與他的心思背道而馳,這方案便永遠只是幾張紙。
所以想實現自己的訴求,就得學會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他想要什麼,他怕什麼,他能做到什麼地步。
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把功勞分出去,什麼時候該把刀子亮出來。這些,策論里不寫,但每一篇策論都在考。」
「下午的課,便重新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