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同席,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老太爺尤甚。昨晚在族老見證下做了親子驗證,許弘彥確是趙有田的兒子,許清芷卻不是,這是誰都沒料到的。
李霞罵得很難聽,但族老施壓,許弘彥不得不認回,許清芷卻沒人要了。
許弘彥應了入族譜,卻不肯跟著回去,無論如何不願拋下妹妹。二房和三房在族老的見證下,算是斷了往來,二房也搬去了客棧,孩子的事卻陷入了僵局。
說解決了,又沒完全解決。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趙正儀旁邊,一句酸話也沒說,平日裡不是挑剔菜咸了就是淡了,今天倒像是換了個人。
還破天荒地拿起筷子就給孫女夾了塊魚肉,嘴裡念叨著「儀姐兒太瘦了,多吃些」,又殷勤地給趙弘遠也夾紅燒肉。
趙弘遠端著碗裡的紅燒肉有些嫌棄,他最近不愛吃這油膩膩的肉,但抬眼撞上母親遞來的目光,還是埋頭吃了。
老太爺坐在上首,一直保持著沉默。吃了半碗飯,才放下筷子,開了口。
「老三家的,昨日的事,是老二對不住你們。我這個做爹的,沒管教好兒子,也對不住你們。」
他的聲音有些啞,不像平日那般中氣十足,「還有你們三個小的,昨日受委屈了。祖父在這裡,給你們賠個不是。」
趙正儀聞言,連忙站起來,雙手捧過老太爺的湯碗,舀了滿滿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端回去,聲音又甜又脆:
「二伯是二伯,祖父是祖父,祖父喝湯。」
老太爺接過碗,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
趙弘遠也趕忙放下筷子,「祖父言重了。您瞧我妹妹多乖巧,我娘總指著我跟她學。孫兒心裡只有敬您的份,斷不會把別人的錯記在您頭上。」他撓了撓頭,又嘿嘿笑了一聲。
老太爺被這兩句話說得眼眶微熱,他抬手抹了把臉,不再提道歉的事,低頭喝湯。
林文君這才微微笑了笑,親自給老太爺夾了筷子菜,語氣溫婉:「「父親不必如此。您是明事理的,兒媳心裡有數,這事怎麼也怪不到您身上。從前如何待您和母親,往後兒媳還是如何待您和母親。」
她頓了頓,又自然地給老太太也布了一筷子,「母親嘗嘗這菜,今日莊子上送來的,新鮮著。」
什麼原不原諒的,其實跟公公也沒什麼關係。林文君在心裡想,真覺得抱歉,就約束好子女,讓二房別再來打擾他們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虧欠彌補方式。
尤其是婆婆。
老太太接過話頭,「好、好。」語氣比平日軟了不知多少。
「文君啊,我想著這些日子家裡事多,儀姐兒身子又弱。我想吃齋一個月,給她祈福,順便帶她去白馬寺上炷香,求個平安。你看成不成?」
她說這話時難得帶了幾分小心,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示好。
林文君放下筷子,看了婆婆一眼。她自然明白老太太的心思。帶儀姐兒去上香是假,做給外人看才是真。
昨日壽宴上鬧成那樣,滿京城的官眷都看在眼裡,今日再不做出婆媳和睦、全家齊心的樣子,外頭不定怎麼編排。
這估計也是趙元禮的意思。
老太太這是在拿孫女搭橋,給自己鋪台階,也給趙家鋪台階。她沒有拒絕。
不是信了老太太的佛心,而是她也需要這個姿態。旁人怎麼看她無所謂,但兒子的前程和名聲不能折在這件事上。
她讓壽宴上的醜事發生,是想噁心趙元禮,可真讓趙家沾上污名,她也是不樂意的。
現在這樣,外人最多同情她幾句,再滾雪球下去就收不住了。
「母親有心了。」林文君微微一笑,親自給老太太盛了碗湯,「那就有勞母親帶儀姐兒走一趟。遠哥兒和俶哥兒就不去了,功課耽誤不得。」
老太太連連點頭,又給趙正儀夾了塊魚。趙正儀乖巧地接過來,心裡明鏡似的,面上笑得又甜又乖。
趙元禮戌時才回到府的。同僚們拉著他去慶賀,席間觥籌交錯,恭維話一句接一句,他端著笑臉一一應了,心裡卻比苦澀得很。
他主動請纓去楚州,拼了命調度防禦賑災,原以為能給自己鋪路,結果卻把自己從戶部鋪了出去。
宸王費了多少心力才讓在戶部紮下的根,他這一調,全白費了。
不止如此,他今後的頂頭上司不是別人,正是今天早朝參他的陳敬廷。往後當差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他喝了得不算多,門房的人迎上來要扶,他擺了擺手,獨自往書房走去。今日封賞下來,一路回來滿府歡天喜地,唯獨他像被架在火上烤。
沒人知道他心裡有多苦。到了院門口,他讓下人進去傳話,說今日多喝了幾杯,宿在書房,免得打擾夫人休息。轉頭便進了暗室......
第二日,趙有糧便帶著孩子和族老們啟程回去了,生怕多留一刻又給林文君添堵。
李霞卻還賴著不走,林文君心知這是覺得兩個孩子的事還沒個確切的結果。
果然,趙有田厚著臉皮找上門來,說孩子的事還得跟許家那邊溝通,求她看在二房幾個孩子的份上,容他們再留幾日。
林文君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說斷關係是趙元禮開的口,趕人的活自然不能由她來做。傳出去多難聽。
只要趙元禮自己回來不膈應,她沒什麼好不舒服的。便勉為其難應了。
老太太要帶孫女去上香,便不能只帶她一個閨女。
林文君下午便讓人給兩個姨娘傳了話,讓姑娘們準備準備,明日隨老太太一同去白馬寺。
次日一早,趙正儀帶了秋月出門。在府門口瞧見大姐姐趙婉晴和三妹妹趙靜姝,便明白了母親的用意,主動邀她們上了自己的馬車。
一行人招搖地往白馬寺去,外人看來便是趙家闔府和睦,昨日那場鬧劇並未波及三房。
三姐妹同乘一輛馬車。趙婉晴和趙靜姝各帶了貼身丫鬟,加上秋月,車裡便有些擠。秋月主動坐到外頭車轅上。
馬車晃晃悠悠駛出巷子,一時間誰也沒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