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晴靠窗坐著,手裡絞著帕子,目光在趙正儀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先說話。
趙靜姝安安靜靜坐在另一側,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面上掛著比趙正儀賣乖時還要標準的微笑。
趙正儀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和這兩位都不算熟。上輩子是不想摻和後宅嫡庶之爭,這輩子單純是沒什麼機會打交道。
她不是在養病就是在揚州養病,非要算交流,也就是過年過節時照面說幾句客套話。
此刻真要和同齡的姐妹閒談,她一時也不知從何聊起。
趙婉晴今日穿了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褙子,料子不錯,花樣卻素淨,一看便是不想在這場合太扎眼。趙靜姝倒穿得鮮亮些,湖藍底子繡銀線,瞧著就是沒短缺過的。
「昨日的事,我姨娘不讓我多問。」趙靜姝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車外的人聽見,「我就是替母親覺得委屈。祖母壽宴,母親從頭操持到尾,卻鬧成這樣。」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是真切的惋惜,但也拿捏著分寸,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提及二伯半句不是,只是把話頭落在母親身上,既表了態,又不惹事。
趙正儀在心裡給她豎起了大拇指,這是真古代版七歲女孩。
「不知道父親是怎麼處理的?」趙靜姝試探性地問出了想問的話。
趙婉晴一直沒出聲,聽見這話,耳朵也悄悄豎了起來。她二哥前天晚上倒是參與了族會,但今日二伯一家還沒走,那兩個孩子也沒走,到底是個什麼結果,她也糊塗著。
趙正儀眨了眨眼,沒有立刻回答。
趙靜姝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心裡大概有數。不是她想問的,十有八九是吳姨娘讓她問的,更確切的說是背後的宸王要的。
在這件事上摔了這麼大個跟頭,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肯定是要弄清楚的。他不會光聽趙元禮一個人說。
只可惜吳姨娘只有這一個女兒,打聽不到族會的結果,自然沒法交代。
這些都是關起門來說的事,趙正儀一個連族會都沒能進的小輩,知道太多反倒奇怪。
她端起一臉比趙靜姝更無辜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呢。大哥和三哥一大早就去上課了,沒機會問。」
「我也正想問呢,」趙婉晴接過話頭,「二哥最近學業重,早出晚歸的,都沒找到機會。還以為能從二妹妹這兒聽到什麼。」
這話既給趙正儀解了圍,也替自己免了被追問。
「我聽說昨日三哥和二姐姐陪著主母用晚膳了......也沒提起嗎?」
趙正儀這下確定了,吳姨娘是真給這小丫頭下了任務。
「三妹妹這都知道,那肯定也知道祖父祖母也在呀。」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這你都不懂」的孩子氣,「這事又不光彩,我哪敢當著祖父祖母的面提?他們多傷心啊。」
趙靜姝抿了抿嘴,不吭聲了。她已經問了兩回,再問就說不過去了。
趙婉晴適時打了個圓場:「母親既然讓咱們今日去上香,想必不是什麼大事。兩位妹妹也別擔心了。」她看看趙靜姝,又看看趙正儀,補了一句,「咱們別在母親跟前提,免得惹母親不痛快。」
「姐姐說的是。」趙正儀笑眯眯地應了。
趙靜姝沒再追問,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又恢復了那副乖巧的模樣。
車裡安靜了一瞬,趙靜姝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遠遠的山腰上已能望見白馬寺的飛檐,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她放下帘子,轉頭就把話題給帶了過去:「好像快到了。這還是我頭一回去白馬寺呢。大姐姐二姐姐去過嗎?」
趙婉晴點了點頭:「小時候去過一回,寺里有棵千年銀杏,這個時節正好看。」她抿嘴一笑,似乎想起了什麼,「寺里的素齋做得極好,尤其是那道羅漢齋,比府里的廚子還強些。」
「那我可要多嘗嘗。」趙正儀一聽來了幾分興趣,不知道和棲靈寺的比如何?早知道帶上春雨了,她最愛吃了。
趙靜姝也放鬆了些,難得露出小孩子的天真,歪著頭道:「聽說白馬寺的許願簽靈驗得很,待會兒咱們各求一支,回去偷偷藏在枕頭底下,說不定就應了呢。」
「兩位妹妹想許什麼願?」趙婉晴問。
「這可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趙正儀神秘兮兮地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自己唇上,又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天大的秘密,「不過我可以偷偷告訴你們,我想求菩薩保佑我以後少吃幾碗藥,實在太苦了。」
趙婉晴被她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拿帕子掩著嘴道:「那可要替二妹妹多拜拜。」
她想了想,也難得地多說了兩句自己的事,「我倒沒什麼特別的,就求家裡人平安順遂。今年鄉試停科,大哥明年二月就要參加鄉試,二哥明年也要下場院試,替他們求個文運吧。」
趙正儀笑著點頭:「那我也替哥哥們求一個。三妹妹呢?」
趙靜姝絞了絞帕子,把臉往帘子那邊偏了偏:「二姐姐都說了說出來就不靈了,我才不說。」
「......」
趙靜姝望著簾縫外頭十月底的田野,枯黃的麥茬和遠處山上稀疏的紅葉從視線里緩緩滑過。她在心裡悄悄想:她希望,姨娘能生個弟弟,這樣就有人替她分擔壓力了。
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外頭傳來車夫吆喝停車的聲響。秋月在車簾外低聲稟道:「小姐,白馬寺到了。」
她們下了馬車,秋月上前扶住趙正儀,老太太則由隨行的婆子攙著,一行人沿著青石階梯慢慢往上走。
趙正儀下車時掃了一眼,今日停駐的馬車裡,除了他們家,其中還有兩架頗為華麗,瞧著不像尋常人家。
她沒多看,收回目光,跟上大部隊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