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寺要先拜天王殿,再入大雄寶殿。老太太今日格外虔誠,每至一殿必要親自上香,跪在蒲團上許久不起,嘴裡念念有詞。
趙正儀領著兩個姐妹跟在身後,依次磕頭進香。
不知道是不是曾借力於棲靈寺,她對寺廟倒是多了兩分敬畏之心。
殿內香火繚繞,金身的如來垂目俯視,木魚聲和誦經聲從殿後隱隱傳來,混著檀香的氣息,確實讓人心頭安靜了幾分。
拜完正殿,老太太又很有興致地特意領她們去了偏殿的藥師佛前,說是專管消災祛病的。
趙正儀跪在蒲團上,仰頭望著那尊琉璃光藥師佛......求神拜佛的話,她還是求不出口。果然,她信不了一點。
如果求一求佛,便能如意,這世上哪還有苦命人。
從藥師殿出來,老太太讓知客僧引路,說要給孫女供一盞平安燈。
知客僧雙手合十,說若想求個長久的,也可點一盞長明燈,燃足四十九日,每日有僧人誦經祈福。
老太太一聽「長明燈」三個字,嘴角的笑意便僵了一瞬。四十九日,那得多少香油錢。
她下意識拿眼風掃了掃那僧人的臉,想從上面瞧出些暗示來,可人家眉目和善,雙手合十,一派莊嚴,她反倒不好開口問了。
可話都說出去了,又是當著兒媳婦和孫女們的面,總不能這時候打退堂鼓。再說這錢橫豎是三兒子的,她咬了咬牙,面上堆起笑來:
「那就長明燈,長明的好,長明的好。」
知客僧取了燈來,趙正儀依著指引親手添了燈油,將寫著自己名姓的祈福簽遞上去。
僧人在旁誦了一段平安經,木魚聲聲,檀香裊裊。
老太太在旁邊站著,難得安靜地聽完了整段經文,林文君眼眶竟微微泛了紅。
趙正儀看見了,卻沒有聲張。她實在有些無法理解。甚至有些懷疑母親是不是淚腺有問題。
或許是前世今生她都沒有過子嗣,無法體會一個母親的感受。
老太太瞥見了,癟了癟嘴。這誦的可都是她的銀子,她都沒哭.....
可轉念一想,孫女是自己的,長得這般可人,若身子骨爭氣些,將來肯定能結門好親。不心疼,不心疼。
她別過頭去,假裝在看殿裡的壁畫,直到那段經文誦完,才轉過頭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對林文君說:
「好了好了,菩薩保佑,儀姐兒往後定是平平安安的。」
趙婉晴一直安靜地站在後排,她瞧見祖母方才盯著僧人手裡的燈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瞧見母親眼眶發紅,便默默垂下眼,往後退了半步,把視線落在自己腳邊的蒲團上,什麼都沒說。
趙靜姝站在稍後一步,將祖母那一閃而過的肉疼和此刻故作大方的清嗓子全收在眼底。她在心裡輕輕哼了一聲。
祖母心疼銀子又硬撐體面的模樣,倒是和她外祖母有幾分像。不過她懶得點破,只垂下眼,把嘴角那點彎起的弧度抿了回去。
從觀音殿出來,老太太又去添香油錢。知客僧合掌道了謝,又說寺里備了筆墨,若施主願意,可題一句祈福的話,留在寺中。
老太太沒去接筆,她認得幾個字,也僅限於家裡幾個人的名字,就更別說寫了。她一時難以下台。
「母親,您看今日是為儀姐兒來求平安,不如就她來提字?」
「對、對,好。儀姐兒的字寫得好,你來寫。」
趙正儀應了聲是,接過筆,端端正正寫了「闔家平安」四個字。
老太太在旁邊看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補了一句:「這字寫得好,隨她爹。」
其實她都沒看懂是哪幾個字,就認得個家字。
趙靜姝站在一旁,看著二姐替祖母題字,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輕輕哼了一聲。
折騰完這一通,老太太鬆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樁惦記許久的大事。在佛前跪拜上香點燈,人雖不算多,卻也耗了將近一個時辰。
結束之後,知客僧合掌道:「幾位施主若想聽誦經,可自行前往經堂。若想參觀,也可隨意走走。只是今日內殿有貴人在祈福,不能進去打擾。
後院為施主們備了廂房,累了可去歇息,但東廂房不便靠近。午時齋堂有素齋,幾位施主屆時可移步用膳。」
說著便引她們往後院走。
老太太一聽有廂房,趕緊讓嬤嬤扶著跟上。她這老腰跪了大半個時辰,早就撐不住了。
趙正儀也累,她是半走半被秋月背上來的,進殿前還吃了一顆師父備的小藥丸,這會兒藥效過了,困得眼皮直打架。
等她醒來,還未到午時。
秋月打了水進來,替她重新整理了頭髮。
十月底的山風裹著松脂和泥土的清氣,空氣清爽得很,待在屋裡簡直太可惜了。趙正儀決定不急著去齋堂,先在後頭轉轉。
白馬寺依山而建,出了後院角門便是一條蜿蜒而上的石徑,兩旁松柏夾道,晨霧早已散盡,日頭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地上便落了一片碎金。
趙正儀深吸一口,只覺得積在胸口的煩悶都散了些。
秋月跟在身後,主僕二人沿著小徑慢慢走。越往上越靜,山下的人聲漸漸聽不到了,只偶爾有鳥雀撲稜稜從頭頂飛過。
她走累了,想找個能看風景的地方坐坐。她轉過一處突出的石壁,忽然聽見了什麼聲音。
秋月比她先留意到,手已經摸到了腰處,隨時準備保護她。
仔細一聽,像是誰在哭。很輕,斷斷續續的,被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她站住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石壁後面有一小片平緩的坡地,幾棵老松斜斜地撐開枝幹,樹下一塊天然的山石上,坐著個半大的孩子。
看身量約莫七八歲,穿一身月白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趙正儀只有一個念頭:走。
她給了秋月一個眼神,轉身就走。
還沒走幾步,「咔嚓」一聲,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