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第一反應是，不會是碰瓷吧。
但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淨變成蒼白，又從蒼白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灰，嘴唇的顏色一點點褪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血色。
他還想維持站立的姿勢，但身體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小手死死攥著胸口衣襟，指節發白。
護衛臉色大變，一把扶住他，連聲喊著公子，卻被他擺手示意不要慌張，那手抬到一半卻倒在了地上。
林文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跳，但她到底是當家主母，環顧四周沒有能主事的人，很快便鎮定下來。
她快步上前，示意護衛將人抱進廂房，平放到床上，鬆開領口，又回頭問那護衛：
「你們公子可是有什麼舊疾？隨行可有大夫？」
護衛急得滿頭大汗，說小公子確有舊疾，但隨行的大夫要過兩日才上山，他們也是被調來看護公子的。
林文君皺眉，轉頭對他們道：「去把方才給那兩個護衛看傷的僧人請來。」
「母親，他好像喘不過氣，得扶他坐著。」趙正儀看著那起伏不定的胸口，總覺得讓病人平躺不太對勁。
林文君回頭一看，果然如此，又命護衛將人扶好坐起。見小公子呼吸依舊艱難，她又讓大家散開些，莫要圍得太緊。
只是情況仍不見好轉，她當機立斷，又吩咐護衛即刻下山去請大夫。
趙正儀站在一旁，越看越覺得這症狀有些眼熟。呼吸急促、喉嚨痙攣、臉色發青......可她不會看診，更不會對症製藥。要是師父在就好了。
唉，既然是舊疾，病人身邊多半會備著急救的藥。
她上前對那護衛道：「你們公子平日裡犯病時，可有隨身帶什麼藥丸之類的東西？比如發作時立刻含服的那種。」
那護衛一愣，搖頭說他不清楚，又猛地想起什麼，說常跟在公子身邊的護衛或許知道。
「可是受傷那兩人？」
護衛點頭。
林文君立刻讓人去問。人剛跑出幾步，便與匆匆趕來的僧人撞了個滿懷。他手裡正攥著個小小的瓷瓶，說是受傷的護衛聽說公子發作，讓他趕緊送過來的。
護衛接過瓷瓶，倒出幾粒藥丸，卻有些手足無措。
僧人接過藥丸，便捏開小公子的下頜，將藥丸送入他舌下。一時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緊張得很，嘴裡菩薩保佑念叨個不停。趙婉晴也攥緊了帕子。趙靜姝探著腦袋往前看。
趙正儀站在人群中，心裡那根弦也繃著。雖說跟她們沒什麼關係，但萬一是哪家權貴的子弟，會不會連累趙家還真不好說。
若真在她們面前出了事，總歸是個麻煩。
半刻鐘後，小公子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下來，喉嚨里那股哮鳴聲也慢慢弱了下去。連臉上的青灰色一點點褪去，嘴唇雖然仍有些蒼白，但已恢復了人色。
大家這才鬆了口氣。一場虛驚，總算有驚無險。
僧人再次幫他看診，脈象平穩了許多。
「貧僧醫術不精，只會些跌打外傷的皮毛，這般急症實在不敢貿然下手。公子還需找位精通的大夫方可安心。」
「多謝高僧，多謝林夫人以及諸位。我會再請大夫看著。」小漂亮虛弱地開口，聲音雖輕，吐字倒還清楚，「耽誤諸位的時間了，實在過意不去。」
都這個時候了還擔心耽誤了別人，林文君愈發地心疼了。忙都幫了，就好事做到底吧，留他這么小個孩子，怪可憐的。
「你可通知了家人？」
小漂亮看了眼護衛，微微點頭：「已派人去傳信，晚些便會有人來。夫人不必擔心。」
「既如此，大夫還未到，我們索性也無事，便等大夫來了再走。你好生歇著，不用管我們。下午寺里有誦經，我們還想去聽一聽。」
林文君說得輕描淡寫，既給了台階，又不讓人覺得刻意。
小漂亮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也不再推辭，輕聲道了句「多謝夫人」。
林文君又留了秦嬤嬤在那照看了片刻，確認無礙後，才帶著一行人往齋堂去。
到了齋堂坐下，素齋剛擺上來，老太太左看看右探探，這才拍拍胸脯長出一口氣：「嚇死老婆子了，還好沒出什麼事。」
說完又念叨那孩子長得實在好看，可惜身子骨太弱。
趙靜姝倏地轉頭看向趙正儀。
「......」
趙正儀眨了眨眼：「我確實漂亮。」
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我不是說儀姐兒。」
「沒事兒祖母，我現在身子好多了，上來只吃了一次藥。」
「......」
趙婉晴難得主動開了口，低聲道：「方才那位小公子，帶了那麼多護衛，來頭應該不小。」
趙靜姝也點頭附和，「他那病發作得可真嚇人，還好有藥。不過他身邊護衛連自家公子隨身帶什麼藥都不知道，也太疏忽了些。」
她這話說得不經意，坐在一旁的趙正儀卻若有所思。那些護衛確實對這位小主子不太熟悉，不應該啊。
趙婉晴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咬著筷子出神，只當她是嚇壞了，便默默替她夾了塊素鵝放在碗邊。
趙正儀回過神來，朝大姐笑了笑，低頭把那塊素鵝吃了，眼睛一亮：「味道還真不錯。」
回頭給春雨也打包一份。
「多謝林夫人和小姐救了我家少爺。老奴來得匆忙，沒帶什麼像樣的謝禮，這一萬兩略作薄禮，等回府後必當再次登門致謝。」
一萬兩。這叫薄禮。
老太太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人把一萬兩銀票往外掏，還說這是「薄禮」。
她本能地想驚嘆出聲，嘴巴都張開了，卻硬生生把衝到喉嚨口的那聲「老天爺」給咽了回去。
兒媳婦還在跟人客套，她這時候出聲，萬一被人覺得沒見過世面，那可就丟人了。
可她的目光根本不受控制，死死黏在那張銀票上，從管家手裡遞到林文君手上，她的眼珠子就跟著轉了半圈，眼皮一眨都沒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