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老太太坐在馬車上,心裡還在翻來覆去地惦記那一萬兩。一個丫鬟出手就拿了五千兩,她連兩千兩都沒撈著,光是想想就覺得肉疼。
都怪這個兒媳婦,自己有錢,整日裡吃穿不愁的,哪知道她在老家開銷有多大。
親朋好友隔三差五上門借銀子周轉,她總不能個個都推了。節慶里辦個宴會賞個花,家裡那麼多孩子,哪樣不用花錢。
老大太老實,老二又只會伸手要錢,錢哪裡夠花。
以為誰都像她,手裡攥著那麼多間鋪子,幾千兩銀子根本不放在眼裡。
老太太惱歸惱,這些話現在也只敢在心裡想想,半個字不敢往外蹦。這兒媳婦孝順是孝順,但不是個好惹的。
何況老三交代的事還沒開口,她不能先觸了霉頭。
今兒她一直都順著這個兒媳婦,給孫女花錢也沒含糊,兒媳婦應該是高興的吧?
老太太偷眼瞧了瞧林文君,對方正闔著眼靠在車壁上養神,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心裡有些發怵,不知道如何開口。直到左手疊右手的都疊累了,終於清清嗓子,憋出一句:
「文君啊,娘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母親有什麼事說便是。」林文君睜開眼。
「就是......那兩個孩子的事。」老太太艱難地開口,一開口聲音就矮了半截,「彥哥兒那孩子,死活不肯拋下妹妹一個人回蔡州。
你說這趙家的血脈,哪有不認祖歸宗的道理。可孩子還小,勸也勸不聽。唉,那女娃娃年紀也確實小,聽說她爹和那女人都死了,舉目無親的,留她一個人也確實可憐。」
「那就把女孩也帶回蔡州,收養了便是。趙家又不缺她一口飯吃。」
老太太被這話堵得一時語塞,沒想到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
老太太訕訕地笑了笑,搓著手指又硬著頭皮往下說:
「這不是......你二嫂知道老二在外頭養了外室,還多了個兒子,鬧得太厲害了,死活不肯鬆口。娘也是實在沒法子了,就想著,能不能讓他們兩個都留在京城。
娘知道之前說好了,你們兩家不來往了,可現在這情形,兩個孩子在一塊好歹能互相照應,就想著讓你們照應照應。畢竟禍不及孩子。」
林文君沒有說話。她在想,趙元禮為什麼突然同意讓兩個孩子留下。
出了這樣的事,外人不知全部真相,他自己卻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被親二哥戴了綠帽的。按她對他的了解,他是絕對不想再看到這兩個孩子的。
不應該。
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目光微微一閃。
老太太見她似乎沒有生氣,心裡一喜,膽子也跟著大了些,靈機一動又往前湊了湊:
「或者......你們收養了那女娃娃?這樣彥哥兒也不用擔心她了,可以安心跟著老二回蔡州,也不會影響你們兩房說好的不來往。」
林文君目光驟然變冷:「母親是覺得二嫂會鬧,我就不會鬧了?」
老太太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一個塞進二房,一個養在三房,外面的人會怎麼想老爺?那日壽宴上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這不是讓人以為兄弟二人共享一個外室?
母親覺得好聽嗎。老爺可剛升了官,多少雙眼睛盯著御史台。母親覺得那些人會管這叫收養,還是叫醜聞。」
老太太徹底啞巴了。
她剛才不過是僥倖那麼一想,萬一林文君點了頭,兩個孩子不就都有著落了。
可被這麼一說,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事有多不妥當,連忙擺手說當娘沒說,是她老糊塗了,考慮不周全。
林文君沒有再說話,重新闔上眼靠在車壁上,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心裡卻已經是怒火中燒。
......
「你二伯跟我說他們要留幾日,找孩子的親人談談。他當我不知道,許家哪還有人?就一個男丁,父母早年間就餓死了。」林文君冷笑一聲,「那會兒我就猜到他們不會死心。這不就找我來談了?」
「母親,」趙正儀望著母親,小心翼翼地把壓在心底的話託了出來,「那日滴血驗親,只有許弘彥是二伯的孩子。許清芷會不會......其實是父親的?」
林文君沉默不語,過了片刻,重重地嘆息一聲,「我也是這麼猜測的。」
趙正儀觀察著母親的神色,心裡卻清楚這不是猜測。
那日族會散了已是半夜,疾風親眼看見趙元禮獨自去了偏房,遣散了下人,端了碗水進去。
疾風沒看到結果,但方才聽母親說了祖母在馬車上的那番話,再加上二伯他們還賴著沒走,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母親,」趙正儀輕聲道,「不如就讓他們留下吧。」
林文君看著女兒,有些意外,同時也看到了女兒眼中的擔憂。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那您還?」
「我就是不想讓他們那麼容易得逞。」林文君語氣裡帶著憤怒,卻也透著幾分不甘。「你不用擔心我,我最開始以為兩個都是他的,我也承受住了。」
趙正儀望著母親那副在自己面前強撐從容的模樣,心頭掠過一絲不忍。
其實眼下這個局面,等壽宴的風波平息了,悄悄把許清芷處理掉才是最穩妥的。許家沒人了,這孩子便是悄無聲息地沒了,也不會有人追究,趙元禮也不敢追究。
可她沒有把這個提議說出口。她有私心。她希望許清芷活著。
許清芷是未來父親手中一顆重要的棋。如果現在就消失了,他會換一顆什麼樣的子?她還能看清他的每一步嗎?
如果沒有了這顆棋,他會不會改變原來的布局,或者說會不會不殺她了?那她是不是就永遠無法知道他殺她的原因?
她只能壓下心底那點不忍,順著母親的話往下說,還不能讓她動手。